烬回侧过身,让出城门。
“姑娘请。”
苏晚没动。
墨九霄的手按在剑柄上,崔佐伊把短锤横在身前。三个人站在黑砂地上,像三块拒绝被风吹动的石头。
“我不进城。”苏晚说。
烬回的笑容没变。
“姑娘怕了?”
“不是怕。”苏晚说,“是讲究。见债主之前,我得先知道他手里拿的是账本还是刀。”
“有区别?”
“有。”苏晚说,“拿账本的,坐下谈。拿刀的,站着打。你主上既然派你来‘请’,总不能连张椅子都不给吧?”
烬回看着她,眼底的火光闪了一下。
“姑娘说得有理。”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城门里走出四个人。
不是活人。他们的皮肤下透出金红色的光,走路时关节发出木头摩擦的声音。四个人抬着一张黑木椅子,椅背上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椅子有了。”烬回说,“姑娘可以坐了谈。”
苏晚看着那把椅子。
“椅子是新的。”她说。
“专门为姑娘做的。”
“用人骨?”
“灯芯木。”烬回说,“活人坐上去,魂火会被慢慢抽走。但姑娘体内有母火,它抽不动你。”
“你怎么知道我抽不动?”
“猜的。”烬回笑了一下,“如果猜错了,姑娘就当我为主上尽忠了。”
苏晚也笑了。
她把无名刀往肩上一扛,走到椅子前,坐了下去。
墨九霄瞳孔一缩:“苏晚——”
“没事。”苏晚说,“他想试我,就让他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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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子确实在吸。
苏晚感觉到一股细弱的拉力从脊背渗进来,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她的皮肤。针扎进去之后,立刻被另一股更烫的东西逼退。
她胸口旧镜亮了一下。
“它在吸我。”镜在她心口说,“这椅子把我当成你了。”
“你撑得住?”
“撑三分钟。”镜说,“再多我就要收利息了。”
苏晚没理它。
她看着烬回:“三分钟,够谈正事吗?”
烬回的笑容淡了一些。
“够了。”他说,“主上的生意很简单——你欠母火八十八条命,母火欠白银陆一笔周转火。你把这笔债转给白银陆,以后不再轮回,只欠我们一次。”
“一次性还清?”
“对。”烬回说,“作为交换,白银陆帮你守住青石城,不让任何一盏命灯再亮。”
“条件呢?”
“你。”烬回说,“你留在烬城,做我们的账房。”
墨九霄的剑出鞘三寸。
苏晚抬手,示意他等等。
“账房?”她问。
“你会算账。”烬回说,“整个东陵域,没有比你更会赖账的人。主上说,赖账赖到极致,也是一种天赋。”
“奉承话留着。”苏晚说,“我问的是,我要是答应,青石城那些人真的安全?”
“安全。”烬回说,“他们的借条,我会当众烧了。”
“不。”苏晚说。
烬回愣了一下。
“什么?”
“我不烧借条。”苏晚说,“我要重写借条。他们欠的不是魂火,是自由。从今天起,他们的命只归自己,不归任何一盏灯。”
烬回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你是在跟白银陆谈条件。”
“我知道。”
“白银陆从来不接受条件。”
“那是以前。”苏晚说,“以前没人坐在你们的椅子上还能说话。现在我坐着,你们就得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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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子里的吸力变强了。
苏晚的脊背一麻,像被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捅进了脊椎。
镜在她心口骂了一句。
“它在加大火力!再坐下去我要被烤干了!”
苏晚没起来。
她反而往后靠了靠,把整个背都贴在椅背上。
“烬回。”她说,“你这椅子不错。”
烬回的笑容僵在脸上。
“姑娘不怕?”
“怕什么?”苏晚说,“它吸的是魂火,不是命。我命只有一条,魂火多得是。你让它吸,看它先饱还是先炸。”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诚字玉。
玉里的苏照残魂已经很久没有出声了。但此刻,它发出一丝很轻的温热,顺着苏晚的手掌流进椅子。
椅子里的吸力顿了一下。
像吃到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你做了什么?”烬回的声音变了。
“没做什么。”苏晚说,“只是把椅子里的火引到该去的地方。”
椅背上的眼睛浮雕睁大,眼眶里渗出一缕金红色的血。
四个抬椅子的灯奴同时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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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站起来。
黑木椅子在她身后裂开一道缝,缝里有光在挣扎,像被困住的蛇。
“告诉烬主,”苏晚说,“他的椅子太小,坐不下我。”
烬回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手里那盏没有灯罩的灯猛地一亮,金红色的火从灯芯里喷出来,在空中凝成一只手的形状,抓向苏晚。
墨九霄的剑终于完全出鞘。
剑光一闪,那只火手被斩成两半。断口处没有血,只有无数细小的火星四散飞溅。
崔佐伊同时动了。
她的短锤砸向离她最近的一个灯奴,锤头触到灯奴胸口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敲在一面破旧的鼓上。灯奴的身体晃了晃,皮肤下的火光暗淡下去。
“走!”苏晚喊。
三人朝城门冲去。
不是逃跑。是反过来进城。
烬回没想到她会往里冲,愣了一瞬才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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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烬城里没有街道。
只有无数条灯油汇成的沟渠,沟渠两边跪着密密麻麻的人。他们低着头,双手捧着自己的命灯,灯火从灯里流出来,顺着沟渠往前淌。
“这些人……”崔佐伊的声音发紧。
“都是还不起债的。”苏晚说,“他们在用余生点灯,当利息。”
“还活着吗?”
“活着。”苏晚说,“但每呼吸一次,就少一口气。”
墨九霄看着那些人,握着剑的手青筋毕露。
“这就是白银陆?”
“这是表面。”苏晚说,“账本在下面。”
她指着城中央一座高塔。塔身由无数盏灯堆叠而成,每一盏灯里都关着一张人脸。
“烬楼。”苏晚说,“白银陆总账所在。”
“你怎么知道?”墨九霄问。
“镜说的。”
镜在她心口叹了口气。
“我又没要你这么快冲进去。”
“你说了也没用。”苏晚说,“反正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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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回追上来了。
他的灯悬浮在身侧,火光照得他半边脸像融化的蜡。
“苏晚!”他喊,“你进了临烬城,就再也出不去了!”
“我本来就没想出去。”苏晚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是来掀桌的,不是来喝茶的。”
她举起无名刀,刀尖对准城中央的烬楼。
刀身上的暗金纹路全部亮起,像一条终于醒过来的龙。
“镜。”她说,“给我算一笔账。”
“算什么?”
“算烬楼值多少条命。”
镜沉默了一瞬。
“三十七万六千二百一十一条。”
“这么多?”
“四百年的账。”镜说,“你算不清,我也算不清。但我知道怎么让它一笔勾销。”
“怎么勾?”
“找到总账本。”镜说,“上面一定有烬主的名字。把他的名字划掉,三十七万条命就自由了。”
“烬主的名字?”
“对。”镜说,“他当年赊出三十六盏分魂灯,把自己也套进去了。他的名字在账本最上面,也是最旧的那一行。”
苏晚笑了一下。
“那我去找他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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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楼门口站着两个守卫。
不是灯奴,是真人。但他们身上的魂火比灯奴还亮,像两座行走的熔炉。
苏晚没停。
她直接冲过去,无名刀横斩。
第一个守卫举起手臂格挡。刀锋砍在他的手臂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火星四溅。
“皮是铁的。”苏晚说。
“关节。”墨九霄提醒。
他绕到第二个守卫身侧,剑尖刺入守卫膝盖的缝隙。守卫的动作一顿,崔佐伊的短锤跟上,砸在他后颈的接缝处。
守卫倒地,身体里的火光从接缝处喷出来,像被扎破的水袋。
苏晚趁机一刀捅进第一个守卫的胸口。
不是心脏的位置,是他胸口正中央一盏小灯的位置。
刀入,灯灭。
守卫的眼睛暗下去,像两盏被风吹灭的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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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楼里没有楼梯。
只有一条盘旋向上的灯油河。河面漂浮着无数张小纸条,每张纸条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苏晚捞起一张。
“王铁锤。”她念出上面的名字。
“谁?”墨九霄问。
“第 37 次轮回替我收尸的人。”苏晚把纸条放回河里,“他的债到现在还没结清。”
“这河里都是?”
“都是。”苏晚说,“所有被白银陆套住的名字,都在这条河里漂。”
她沿着灯油河往上走。
越往上,纸条越密,河水的颜色越暗。到第七层时,河水已经变成了金红色,像融化的铜。
“总账本就在上面。”镜说。
“还有多远?”
“三层。”镜顿了顿,“但烬主在上面等你。”
“他一个人?”
“不。”镜说,“他带着你的影子。”
苏晚停下脚步。
“我的影子?”
“第八十七次。”镜说,“她没死干净。烬主把她从灯里挖出来,养在楼顶。”
苏晚的手指收紧。
“他还真是什么都收藏。”
“他是收藏家。”镜说,“尤其喜欢收藏别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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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层没有灯油河。
只有一张巨大的桌子。桌子上摊开着一本账册,账册的纸不是纸,是一张张人皮缝在一起。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或者,坐着的曾经是人。
他的头和身体被无数盏小灯连接在一起,每一盏灯里都关着一张脸。那些脸在灯里张嘴、闭眼、皱眉,像在替他活着。
“苏晚。”他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你比我想的快。”
“烬主?”
“是我。”他说,“也是我欠过的所有人。”
他抬起手,指向桌子对面。
那里站着一个人。
灰白长裙,和苏晚一模一样的脸。但她眼睛里没有光,像两口枯井。
“你妹妹?”烬主说,“还是你姐姐?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算。我只记得,她叫第八十七次。”
第八十七次苏晚抬起头,看着苏晚。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苏晚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
“别答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