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城的天亮得并不干净。
太阳像一块被水泡过的姜黄饼,贴在灰云后面,光洒下来也是温吞的。苏晚坐在客栈后院的井沿上,嘴里含着半块橘子糖,糖纸捏在手里转。
糖是酸的。没有甜。
她已经习惯了。习惯到尝不出这是缺陷,只当是橘子本身不争气。
井是枯的。阿箐说租下这院子时枯井就在,井壁上刻着一个“赊”字,她没填,觉得吉利。苏晚现在看这口井,觉得它像一张没合上嘴的账本子。
“你坐那儿多久了?”
阿箐从厨房探出头,头发用一根筷子胡乱绾着,脸上还沾着锅底灰。
“一炷香。”苏晚说。
“不冷?”
“不冷。”
“骗人。”阿箐把一碗热粥端出来,搁在井沿上,“你嘴唇都紫了。”
苏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确实紫,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身上的裂纹还在。从井底带出来的伤,像瓷器被摔过又用浆糊粘起来,外面看着完整,里面全是缝。
她接过粥,没喝,先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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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柱从后院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包东西。一包是烧饼,一包是符纸。
“周婶给的。”她把烧饼往石桌上一放,“符纸是她男人生前画的,她说辟邪。”
“辟什么邪?”崔佐伊从屋檐下走过来,手里拎着那把短锤。
“我哪知道。”赵铁柱说,“她说后院井里有东西,让我贴着。”
苏晚和井对视了一眼。
“井里没东西。”她说。
“她说有。”赵铁柱认真地说,“而且她说得特准,我娘以前也说她嘴灵。”
“你娘现在在哪?”崔佐伊问。
赵铁柱愣了一下。
“井底。”她说,“所以周婶可能真有点东西。”
没人接这话。
赵铁柱自己也没再接。她拿起一个烧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苏晚。
“吃。”她说,“你昨天砍完灯,脸色比我父王坐灯那会儿还难看。”
苏晚接过烧饼。
饼是咸的,葱花香,油大。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父王坐灯那会儿什么脸色?”她问。
“煤色。”赵铁柱说,“跟烤糊的馒头似的。”
苏晚笑了一下。
赵铁柱也笑。但笑到一半停住了,像是想起自己不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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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九霄从屋里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黑衣还是黑衣,但袖口不再沾着灯庙地底的灰。头发半白,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他手里捧着那只空了的灯座。
血灯里的火昨天散了,灯座还在。他舍不得扔。
“醒了?”苏晚问。
“没睡。”墨九霄说。
“一夜没睡?”
“睡了半个时辰。”他说,“梦见我娘在剪灯芯。”
苏晚没问梦的细节。
她站起来,把粥碗递给墨九霄。
“周婶熬的。”她说,“喝完。”
墨九霄看了她一眼,接过碗,喝了。
阿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们两个像一对还没拜堂的守灵人。”
“你会不会说话?”赵铁柱瞪她。
“会。”阿箐说,“所以才能说得这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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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旧镜烫了一下。
苏晚皱了皱眉。
“醒了就别装死。”她在心里说。
镜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我醒着。看你们演了一早上人间烟火,挺下饭。”
“有事?”
“有。”镜说,“你昨天砍了陈家灯籍,账本上少了八千多条。我现在很空虚。”
“空虚什么?”
“我替你记了八十八次轮回的账,”镜说,“你一句‘苏晚止’把母火那边的账结了。陈家这边的账也被你砍了。我现在手里没活,很慌。”
苏晚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
“你想怎么样?”
“签约。”镜说。
“什么?”
“合伙人。”镜说,“以前我是你的金手指,你死一次我赊一次火,完了你欠母火,母火欠我,我欠你娘。三角债,乱得很。现在母火睡了,陈家散了,你我的账该单独清一清。”
苏晚没立刻回答。
她走到井边,低头看着井底的黑。
“你想当债主还是合伙人?”
“我想当记账的。”镜说,“但记账的也得吃饭。你给我个名分,我帮你记白银陆的账。作为交换,你每用一次我的火,得给我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名字。”镜说,“你每赊一次,就在账本上写一个名字。可以是你自己的,也可以是别人的。写谁,谁就欠我一份火债。”
苏晚的手指扣住井沿。
“这不就是另一个母火?”
“不一样。”镜说,“母火是强行赊。我是明码标价。你可以不借,不借我不收。”
“我凭什么信你?”
“你没得选。”镜笑了一下,“你胸口那盏灯是我裂出来的。我不记账,它三天后自己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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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睁开眼。
墨九霄正看着她。
“你又跟它说话?”他问。
“它找我谈条件。”苏晚说。
“条件?”
“合伙人。”苏晚说,“它要名分,要我每用一次火就写一个名字。”
墨九霄的眉头皱起来。
“不能答应。”
“我没答应。”苏晚说,“但我也没拒绝。”
“为什么?”
“因为我要用它。”苏晚说,“白银陆的账比陈家大得多。没有它,我算不过来。”
墨九霄看着她。
“你以前不算账。”他说。
“我以前只算自己的。”苏晚说,“现在算不过来,得借个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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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一云从屋顶跳下来。
他一夜都在上面放哨,头发白了一半,左脸的伤疤被晨光照得发红。
“有人来了。”他说。
“谁?”阿箐问。
“白银陆的收账人。”陈一云说,“三日后到青石城。消息是灯庙塌了后传出去的,他们以为母火醒了。”
“不是母火。”苏晚说,“是我。”
“他们知道是你。”陈一云说,“所以才派人来。”
崔佐伊把短锤往肩上一扛。
“来几个?”
“一队。”陈一云说,“十二人,带一盏分魂灯。为首的是白银陆左使,姓烬,单名一个‘回’字。”
“烬回?”赵铁柱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像是要回家。”
“他是要送你回家。”陈一云说,“回炉重造的家。”
赵铁柱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
“那得赶在他们到之前走。”她含含糊糊地说。
“走不了。”苏晚说。
“为什么?”
“百姓命灯刚断根。”苏晚说,“我们一走,白银陆随便派一个人就能重新点灯。青石城会变成第二个赵铁国。”
赵铁柱不嚼了。
“那怎么办?”
“分头。”苏晚说,“一部分人留下守城,一部分人先去白银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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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量结果很快出来。
苏晚、墨九霄、崔佐伊去白银陆。阿箐、赵铁柱、陈一云留守青石城。
赵铁柱第一个反对。
“我为什么留下?”
“你留下最管用。”苏晚说。
“我哪管用?”
“你的血能封灯。”苏晚说,“白银陆的人来,你往城门口一站,他们就不敢随便点灯。”
“那你怎么不带我?”
“因为白银陆不是封灯的地方。”苏晚说,“那是算账的地方。你得留下来,让这里的人不被算进去。”
赵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箐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意思是,你是门。”阿箐说,“门不能自己跑了。”
“你才门。”赵铁柱说。
“我是锁。”阿箐说,“锁和门,天生一对。”
赵铁柱被她绕得没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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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的行李很简单。
苏晚带无名刀、诚字玉、半块橘子糖。墨九霄带空灯座、本命剑。崔佐伊带短锤、一包袱破阵用的零碎。
阿箐把三本册子交给苏晚。
“青石城百姓的借条。”她说,“你带着,万一用得上。”
苏晚接过册子,翻了翻。
“你不留着守城?”
“守城不用册子。”阿箐说,“守城用刀。册子是债主的命根子,你是债主,你带着。”
苏晚把册子收进怀里。
赵铁柱凑过来,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钱,正面“赊”,反面空白。跟苏晚乱葬岗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我娘留给我的。”赵铁柱说,“她说关键时刻能换一口气。”
“我不能要。”苏晚说。
“你能。”赵铁柱把铜钱塞进她手里,“你替我娘还了半条命,这口气该给你。”
苏晚低头看着铜钱。
两枚铜钱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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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在东。
苏晚三人走出客栈时,街上已经有百姓在挂白灯笼。灯庙塌了,但命灯节还没结束。有人以为灯神生气了,多点几盏灯赔罪。
苏晚看着那些灯笼,没停下来。
“你不管?”崔佐伊问。
“管不了。”苏晚说,“先把点灯的账本烧了,他们自然就熄了。”
“要是烧不了呢?”
“那就再烧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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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五里,路分成两条。
一条往北,通往白银陆烬城。一条往南,通往乱葬岗和苏晚第一世醒来的空棺。
苏晚在岔口停下。
“走哪边?”崔佐伊问。
“北。”苏晚说。
“不先回乱葬岗?”墨九霄问。
“不回。”苏晚说,“空棺是我的起点,但不是我的路。我得先走到终点,再回来看它。”
镜在她心口笑了一声。
“挺会装深沉。”
“闭嘴。”苏晚说。
“到了白银陆,”镜说,“记得给我个名分。不然我罢工。”
苏晚没理它。
她抬起脚,往北走。
墨九霄和崔佐伊跟在身后。
晨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道还没写上去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