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晚起得很早。
她悄悄绕过春桃,从后院小门出去,沿着后山那条越来越窄的路走到阿箐的院子。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院子里的木桩上有露水,柴刀的刀刃上也有一层潮气。
阿箐已经在院子里了。她没看苏晚,只是丢给她一块干布。
“擦刀。”
苏晚接过布,把刀刃上的露水擦干。然后她接过阿箐递来的柴刀,站到木桩前。
“昨天那一刀,问题不在力气。”阿箐绕到她身后,“你力气小我知道,但木桩不是铁。你劈不开,是因为你找不准纹路。”
她用脚尖点了点木桩上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纹理。
“顺着这里劈。不是砸,是切。”
苏晚调整呼吸,举起柴刀,顺着那道纹理劈下去。
木桩裂开的声音比昨天清脆。刀口很深,但没有完全断。苏晚把刀拔出来,又补了一刀。木桩晃了晃,没倒。
“还可以。”阿箐说,“比昨天准。”
她指了指另一根木桩。
“继续。一千次。”
苏晚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千次?”
“一千次。”阿箐已经走到屋檐下,从陶锅里盛了一碗水,“你什么时候劈完,什么时候走。”
苏晚看着那根木桩,咽了一下口水。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拿起柴刀,开始劈。
——
到第三百次的时候,苏晚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她不是没干过体力活的人,但以前的工作是敲键盘、搬快递、爬楼梯。这种反复挥刀的动作把同一组肌肉用到发麻,她每抬一次手,肩膀都在抗议。
阿箐没有看她。她在院子里晒账本,一张一张铺在石头上,用碎石子压住边角。
到第五百次的时候,苏晚的手掌心开始发热。不是正常的运动发热,是灵力在流动的迹象。她愣了一下,停下动作。
“别停。”阿箐没回头,“那是你的天灵根在适应发力。继续。”
苏晚咬牙继续。
第六百次。第七百次。第八百次。
她的动作越来越机械,脑子开始空。她想起前世在出租屋里赶工交稿的时候,也是这样——脑子空,手不停,像在某种临界点上把自己熬过去。
第九百次。她几乎是在凭惯性挥刀。
第一千次。柴刀落在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木桩没断,但表面已经布满了刀痕,像一张被划花的脸。
苏晚把刀插在地上,蹲下去,大口喘气。
阿箐终于走过来。她站在苏晚面前,低头看了她很久。
“你不是苏晚。”
苏晚猛地抬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她被发现。是因为她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准备好承认这件事。
“什么?”
“你不是苏晚。”阿箐重复了一遍。不是质问,是陈述。
苏晚站起来,腿有点抖。她想说“我就是”,话到嘴边变成:“你怎么看出来的?”
阿箐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旁边,从柴堆里抽出一根新木桩,竖在苏晚面前。
“第一,苏家小姐看剑的眼神是怕的。她连剑气都不敢听。你看剑的眼神,是想用它。”
苏晚没有反驳。
“第二,真正的苏晚不会给我情报。她只会把我当成想抢她男人的贱人。你不一样——你告诉我未来,还不索对价。”
“也许是因为我——”
“第三。”阿箐打断她,“昨天我让你劈柴,我以为你最多坚持两百次就会跑。苏家小姐从小娇生惯养,受不得这种苦。但你劈了一千次,手在抖,没停。”
她把柴刀从地上拔起来,递给苏晚。
“你不是苏晚。你是谁?”
苏晚接过柴刀。刀柄被她的汗浸湿了,握在手里有点滑。
“我是苏晚。”她说,“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
阿箐等她说下去。
“我以前不在这个世界。”苏晚说,“我在另一个地方生活。有一天我醒来,就在这具身体里了。我知道一些事情,因为我以前看过——看过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录。所以我能看到一些未来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阿箐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点了点头。
“比我想的还邪门。”她说,“但邪门比骗子的真话好。”
“你不怕我吗?”苏晚问。
“怕你?”阿箐笑了一下,“我连玄阴谷都活出来了,你怕什么?”
她把苏晚手里的柴刀拿回去,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教你第二课。”
苏晚跟进去。阿箐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长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排大小不一的刀:匕首、短刀、长刀、还有一把剑。每一把都磨得发亮,锋刃上有细微的使用痕迹。
“你接下来要学的不只是劈柴。”阿箐说,“你要学怎么伤人。”
苏晚愣住了。
“我不伤人。”
“你不伤人?”阿箐把一把匕首抽出来,放在她手里,“墨九霄三天后要献祭你。你打算跟他讲道理?”
苏晚握着匕首。刀柄比柴刀细,也更冷。她低头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我打算让他自己反噬。”她说。
阿箐的眉毛动了一下。
“怎么反噬?”
“献祭法阵需要纯净天灵根作为引子。”苏晚说,“但如果引子的灵力不纯净了呢?”
阿箐的眼神变了。她把手里的刀放回木盒。
“你想污染自己的灵根?”
“不是污染。”苏晚说,“是让它变‘不趁手’。只要法阵无法顺畅抽取我的灵力,墨九霄的突破就会失败。失败之后,他的经脉会受损,需要更多时间来恢复。”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看过这个世界的记录。”苏晚说,“法阵的结构、灵力流动的规律、失败的后果——我都知道。”
阿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问:“这对你有什么代价?”
苏晚的手指收紧。匕首的刀柄硌进掌心。
“灵根受损。”她说,“可能永远无法再修炼。”
“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苏晚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灵根受损,至少我还活着。”
阿箐忽然伸手,把苏晚手里的匕首拿走。
“第一课还没完。”
“什么?”
“劈柴是为了让你学会控制自己的身体。”阿箐说,“匕首是为了让你学会控制自己的心。你连杀人都不敢想,就打算废掉自己的灵根?你知不知道一个修士没有灵根,在这个世界里会比死还难受?”
苏晚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所以第一课不是让你去害人。”阿箐说,“是让你学会伤害。”
她走回院子里,从柴堆里抽出一根最粗的木桩,竖在苏晚面前。
“再劈一千次。”
“不是刚劈完——”
“刚才是让你知道累。”阿箐说,“现在让你知道疼。”
她把苏晚的手按在木桩上,手掌贴着粗糙的木头。
“想象这是墨九霄的手。”
苏晚的手抖了一下。
“你要砍的不是木桩。”阿箐说,“是他抓着你、把你按进法阵的那只手。你敢不敢?”
苏晚盯着木桩。木头的纹理在手心里凹凸,像一条条血管。
她拿起柴刀,举起,劈下。
木屑飞溅。虎口发麻。
“再来。”阿箐说。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苏晚的呼吸越来越重。她不再数次数。她只是劈。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落在同一个位置,木桩上的伤口越来越深。
太阳升到头顶,又往西斜。
第一千刀落下的时候,木桩终于断裂。上半截倒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苏晚站在原地,握着柴刀,手臂垂在身侧。
阿箐走过来,把地上那半截木桩踢开。
“今天及格了。”她说。
苏晚没有笑。她只是把柴刀插回柴堆,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背对着阿箐。
“明天我还来。”
“知道。”
“你说的对。”苏晚说,“我连想都不敢想,更不可能做到。”
她走出院子,没有回头。
阿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碎石路尽头。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半截断掉的木桩。
“有意思。”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