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凌晨签到完第八十四天,秦渊拿到了一笔三千六百元现金和一条备注:“今日把银行正式申请递进去。材料齐全,语气确定,剩下的交给流程自己走。”
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起床,在黑暗里多躺了一会儿,把前一晚整理好的那份材料清单在心里又过了一遍。87号产权证复印件、四平米确权证明、近三月完整流水记录、苏晚晴的改造评估报告、银行预评估回执、身份证复印件。六份材料,按顺序叠好,已经装进牛皮纸文件袋,封口折了两折,靠在门口鞋柜的墙边。窗外的天还是深蓝色的,冬日的清晨来得慢,从第一线灰蓝到满室白光之间隔着一段漫长的过渡。他在那片过渡的安静里躺了片刻,然后翻身坐了起来。
出门之前他弯腰把鞋柜上的文件袋拿起来掂了掂,不重,但里面的每一张纸都有自己的重量——三张产权证明、两页确权文件、一叠流水记录、一份评估报告。他的背包里还有一卷封箱带和一个备用文件袋,以备不时之需。他把文件袋竖着放进了帆布袋的夹层里,拉链拉好,确认文件袋没有折叠变形,然后弯腰系好鞋带出了门。
七点整他到了梧桐路。冬天天亮得晚,路灯还亮着,整条街笼罩在一种介于夜色和晨光之间的灰蓝色调里。报刊亭前的队伍排了十个人左右,缩着脖子站在浅灰绿色的铁皮前面,呼出的白汽在路灯灯光里散成一团团薄雾,很快被晨风吹散了。灰外套先生排在第一位,手里攥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又抬起头来。秦渊开了锁,把保温壶的盖子拧开看了一眼,水温正常,然后往豆仓里倒了一整批新鲜的豆子。
出杯的节奏他已经不需要思考了。压粉、锁手柄、按萃取键,深褐色的油脂层顺着杯壁流下来,在杯底形成一个均匀的厚层。灌满热水、压紧盖子、递出窗口,二十五杯的量在四十分钟内收完。收摊之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沿着梧桐路走一趟,而是锁好亭子,背着帆布袋上了公交,先去公司打卡。
八点五十分打卡完毕之后他走到王励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王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文件,从文件上方抬了一下眼皮:“什么事?”
“请一小时假,去办点个人手续。”
王励没问具体是办什么,从桌上拿起笔在请假单上签了字,撕下来递给他:“九点四十之前回来就行。”秦渊接过请假单应了一声,然后转身朝楼下走去。
从公司到银行步行大约十五分钟,沿着一排旧小区的围墙一直走到十字路口,过马路之后就能看到银行那栋浅灰色的大楼了。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楼面上,天空是那种冷冽的浅蓝色,云层低垂,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凉意。他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的接待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报了周经理的名字,对方朝走廊尽头指了一下:“周经理在三号会客室。”
三号会客室的门开着,周经理正坐在桌后面翻一份材料,看到秦渊走进来合上文件站起来迎了一步。两人握了一下手之后秦渊在对面坐下来,把帆布袋的夹层拉链打开,取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材料都在里面了。”
周经理接过去拆开封口,从第一份开始逐页翻看。87号产权证复印件翻完之后放回原位,四平米确权证明翻完之后放回原位,近三月流水记录翻得很仔细,每一页都摊开了在光线下看了一两秒才翻下一页,然后放在产权证旁边。翻到苏晚晴那份改造评估报告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在那一页上多看了几行,手指指着一处关于“专项改造贷款可行性”的段落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翻,看完最后一页之后合上报告,抬头看了秦渊一眼:“这份报告做得挺细的,是你们自己找人出的?”
“设计院的朋友帮忙做的。”
“专业度比一般设计公司出的高。”他没有追问更多细节,把六份材料按原顺序整理好,放进一个蓝色文件夹,在封面贴了一张标签纸,上面手写了秦渊的名字和一串编号。“申请我这边先收进去,审批走流程大概七个工作日。如果中间需要补充什么材料我们会电话联系你。”
秦渊点了点头,站起来握了一下手:“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周经理也站起来,“你这个材料准备得齐,审批不会太慢。”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冬日薄薄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冷冽的浅蓝色天空从楼群之间的缝隙里露出来,风停了片刻,整条街安静了一拍,然后车流的低鸣声又续上了,像一只手掌落下来又抬起来。他把空下来的牛皮纸文件袋卷了两折塞进帆布袋的侧袋里,沿着来路走回公司。到了楼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三十七分,距离请假结束还剩三分钟。他刷卡进了大楼,等电梯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小鹿发来一条消息:“材料递了?”秦渊回了一个“刚递完”,然后电梯到了,他走进轿厢按了十二楼,在电梯轻微的上行震动中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坐在工位上改表格回邮件,一切如常。中间他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杯里的水汽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线上升的白雾,很快被窗边的冷风扯散了。午饭后他又检查了一遍手机,银行那边没有打来电话——没有要求补充材料,说明至少到目前为止,初审的硬性条件都已经满足了。陈经理那边也没有新消息,挂牌公示的日期是下周一,距离今天还有四天。周五、周六、周日、周一,四天足够他把所有剩余的准备再确认一遍。
傍晚下班之后他坐车去了梧桐路。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灯光里投下细密的暗影,在地面上交错成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线条。他没有先去87号,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到街尾那扇灰白色大门前面。那扇门依然锁着,铁链依然挂在门环上,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些细节,把它们的模样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回走。
经过87号的时候他推门进去,打开落地灯。暖黄色的光铺开,满屋子的家具在灯光里泛着温润的轮廓。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扶手的布料被晒了一整天之后还留着余温。窗外天已经黑了,梧桐路的路灯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暖黄色光带。他坐在那片光带旁边,把今天的递交过程在脑子里又放了一遍——打卡、请假、步行去银行、材料递出去、周经理翻看评估报告时多停了两秒的那一幕,然后在心里轻轻合上了那扇门。
他站起来,把沙发靠垫拍平整,熄了灯,锁好门,沿着路灯下的人行道往回走。经过报刊亭的时候他停了一步,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里面台面的轮廓——咖啡机在黑暗中亮着一颗待机指示灯,浅灰绿色的外墙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哑光。他在那里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过梧桐路冬夜安静的风,拐过路口,朝公交站走去。
公交车已经停在站台上了,他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内的暖气和车外的冷空气隔着玻璃交汇,在窗面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车子启动之后,窗外的街灯在暮色里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连成一条暖黄色的长线,穿过梧桐路延伸向远处。他靠着窗闭了一会儿眼睛,帆布袋里的文件袋已经空了,但那个触感还留在他记忆里,像一个轻而确定的重量压在身侧,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而微微一沉,又微微一轻,像冬夜河面上缓流的水波一样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