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上来之后,水面没再静过。
先是她一个,后来两个,再后来三个五个一起往上浮。第四层的人在底下托,第三层的人在上面接。托一个是一个,接一个稳一个。蓝丫把手泡在水里,从早到晚没抽出来过。她嘴里念着名,一个一个记。芦、荻、菱、苇、蒲、荷。全是水边的草。全是沉在第三层最底下的人。
到第三天傍晚,水边站了二十多个影子。桩的娘也上来了。她浮出水面的那一刻,桩从浅水里站起来,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它站得很直。它娘飘到它面前,抬手摸它的脸。手是虚的,碰不着。可桩闭着眼,像被摸着了一样。
“儿啊。”桩的娘说。
“娘。”桩应了一声。
两个影子面对面站着。旁边的影子都安安静静。
顾渔把册子翻到新页。她从早记到晚,手酸得抬不起来。可她没听。每一个上来的影子都报了自己的名。芦、荻、菱、苇、蒲、荷、藻、萍、莲、藕。全是水里的东西。全是沉在水底太久的。
第四天早上,新芽忽然跑过来,抱着壳,脸色不对。
“姐,壳里不对。”
顾渔接过壳。壳面蓝光一漾一漾,可漾得急。她把壳贴住耳朵听。壳里荻的声音在响。不是说话。是喘。喘得很重。
“荻叔?”顾渔对着壳叫了一声。
荻的声音断断续续。“顾渔——树根——碰到东西了。”
顾渔手里的壳差点滑了。“碰到什么?”
“第四层的人往上摸的时候,树根往下伸。两边摸着了。连上了。他们高兴得很。可树根没停。树根还在往下长。伸到第四层底下去了。碰到了一层东西。硬的。不像石头。不像船板。像——像皮。”
顾渔把壳放在刻字石上。她站起来,走到树旁边。她把手按在树干上。树皮粗得很,扎手。她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感觉到。
蓝丫走过来,把手也按上去。她按了一阵,忽然缩回手。“姐,树在抖。很轻。可它抖。”
顾渔把手又按回去。她闭着眼感觉。没有。她感觉不到。可蓝丫能感觉到。
“你仔细摸,哪里抖?”
蓝丫把手放回去,摸了一阵。“树根。往底下走的那几根。根尖在抖。像碰到了烫的东西。”
新芽把壳贴住耳朵听。听了一阵,她说:“姐,荻叔说第四层的人也不动了。他们手还举着,摸着根须,可他们不敢往上摸了。因为根须在抖。根须碰到的那层东西在动。”
顾渔蹲下来,对着壳问:“荻叔,第四层底下那层东西,是人吗?”
荻喘了一阵。“不知道。它不动的时候像皮。可它动了一下。刚才根须碰到它的时候,它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翻了个身。可它太大了。一整层都是它。不像人。人没这么大。”
顾渔把笔攥紧。她翻开册子。上面记着“第四层翻身。与树连。”她在下面写:“根往下。碰一物。非人。大。一整层。”
她刚写完,水面忽然传来一声叮。很闷。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比所有鼎都沉。比祖的沉,比渔的沉,比桩的沉。一声。只一声。
蓝丫把手伸进水里。她摸了一阵,脸色白了。“姐,第三层的人不往上走了。它们停住了。脚底下有东西在动。第四层的人也不托了。他们缩回手了。整片底都停了。”
顾渔站起来,走到光栏边。水面安安静静。那条小船的两个圈还亮着。可水面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她看不见。可她觉得脚底发麻。像站在一面大鼓上,底下有人在慢慢敲。
壳里的荻忽然又出声了。很急。“顾渔。第四层的人说——他们说底下那层东西,不是沉下来的。也不是本来就在的。它比树港老。比祖船老。比海老。它一直在最底下。第四层的人叠在它上面,踩了它几百年,不知道它是活的。今天树根碰到它,把它碰醒了。”
顾渔把册子合上。她看着水面。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对着壳说:“荻叔。你问第四层的人。那层东西醒了之后,有没有动。”
荻沉默了一阵。然后他说:“动了。它翻了个身。又翻回去了。像人睡觉翻身。翻完了没醒。可它翻的时候,整片底都晃了。第四层的人被它晃得站不稳。它们怕它再翻。再翻一次,第四层就散了。”
顾渔把笔搁下。她站起来,走到树旁边。她把手按在树干上。树安安静静。可她知道,树根在底下碰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比树港老,比祖船老,比海老。它翻了个身。翻完了没醒。可它翻身的时候,整片水底都晃了。
她回头问新芽:“渡的娘在不在?”
新芽点头。渡的娘牵着小舟站在壳旁边。她飘过来。顾渔问她:“婶子。您沉在第三层最底下的时候,脚底下是实的。您踩了那么多年,觉得那是地。可它刚才动了。它翻身了。您踩了它那么多年,知道它是什么吗?”
渡的娘沉默了很久。她的影子微微晃了晃。然后她说:“我踩了它几百年。我以为它是地。可它翻身的时候我想起来了。我沉下去的时候,脚底下是软的。后来才硬了。是第四层的人叠上去,把它压硬了。它不是地。它是活的。它在最底下。它比所有人都老。”
顾渔看着水面。那条小船的两个圈亮着。再往外,光栏外那群沉船安安静静。祖船在最前面。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再往外,三十三条沉船排成弧。再往外,那条小船底下,深青色的水底,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一层叠一层。再底下,还有一层。活的。比海老。它翻了个身,又翻回去了。
她翻开册子。提笔在最底下写:“树根碰底物。底物翻身。未醒。待查。”
写完,她抬头看天。日头升到光栏顶上。水边站着二十多个影子。正和它娘面对面站着。芦飘在壳旁边。荻在壳里。第四层的人缩回了手,摸着根须,不敢往上摸。底下的东西翻了个身,又睡了。
顾渔把册子揣进怀里。她走到树旁边,把手按在树干上。树皮粗得很。她按着,掌心热了一下。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轻轻托了一下她的手。可这次托完之后,有个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很轻。像梦里的动作。
她低声说:“你是谁?”
树安安静静。叶子哗哗响。风过了就停了。可顾渔觉得树根在底下碰着的那层东西,没有翻回去。它在等着。等树根再往下伸一寸。等上面的人再叫一声。等自己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