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又下了一趟。
它上来的时候影子淡得只剩一个轮廓，可它手里壳面蓝光稳稳的。壳里换了一个人。一个老头，背驼得厉害，手粗脚大，脸比芦还瘦。顾渔把壳接过来，里面的人抬起头，嘴一张一合。
“我叫荻。”
顾渔蹲下来。“芦的荻？”
“嗯。我上来了。我还在底下。我跟她说我等着。她上来的时候哭了。我看见了。我踩在她脚底下。她踩着我。她不知道。”
顾渔把壳放在刻字石上。“你沉了多久了？”
“比芦久。比桩久。比所有人都久。”荻的声音很闷，“我跟第四层的人挨着。他们叠在我脚底下。我踩了他们几百年。他们数数，我就跟着听。一、二、三。听到九千九百九十九。差一个数。”
顾渔翻开册子。她看着上面记的“数到一万，树长成”。她提笔在下面写：“荻在第四层上。听数。差一。”
蓝丫走过来，蹲在壳旁边。“荻叔，您跟第四层挨着。他们到底长什么样？”
荻沉默了一阵。他的影子在壳里晃了晃。“看不清。他们叠得太紧，我从上面往下看，只能看见一层一层的背。黑的。硬的。跟礁石一样。可他们数数的时候，那些背会动。很轻。一下一下。像在喘气。”
“他们数到一万的时候会怎样？”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荻说，“他们只记得一件事——数到一万，树长成，他们就能翻身。翻过来，脸朝上。脸朝上了，就能看见树港。就能看见树。”
顾渔转头看南礁上的树。那棵树不高，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她看了很久。树港的树长得慢。她来树港这么久，树好像就没怎么长过。可荻说底下的人等树长成。等了一万年。
“他们还差一个数。”顾渔说。
“差一个。”荻重复道，“可最后那个数他们不数。他们停在九千九百九十九上。停了几百年。不敢数。怕数了，树没长成，就再也数不了了。”
顾渔把笔搁下。她站起来，走到光栏边看那群沉船。祖船在最前面。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再往外三十三条沉船排成弧。再往外那条小船灰扑扑的。船头两个圈亮着。再往外，深青色的水底，是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第四层的人叠实了，数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差一个。
她回头问荻：“底下的人知不知道树港的树在哪？”
荻在壳里动了一下。“不知道。他们只记得树港有树。树在哪，什么样，他们不知道。他们沉在底下的时候，树港还没建。他们只记得一个名字——树港。树港要有树。有树了，他们就能翻身。”
顾渔看着南礁上那棵树。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来树港的时候，那棵树就在了。没人种。没人管。它自己长在那儿。她一直以为那是野树。
“新芽，”顾渔转头，“那棵树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新芽抱着练习板想了想。“我来的时候就有了。渡来的时候就有了。壳亮的那天就有了。”
顾渔看着壳。“婶子，”她对着壳里的荻说，“树港的树早就有了。”
壳里的荻猛地一颤。“有树？”
“有。就在南礁上。刻字石旁边。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不高，不大，可活着。”
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声音从壳里传出来，很轻，很慢。“那你——能不能让树动一下？”
顾渔愣住。“动一下？”
“树动了，底下的人就知道了。他们数了几百年，等了几百年。他们不知道树长没长成。树动一下，他们就知道。他们就能数最后那个数。”
顾渔看着南礁上那棵树。风一吹它就动。可荻说的“动”不是风吹的动。是树自己动。
她走到树旁边。她把手按在树干上。树皮粗得很，扎手。她按着，没感觉。树安安静静。
“怎么让树动？”
荻在壳里说：“叫树港的人来。树港的人站在树底下。树港的人叫树，树就动。”
顾渔回头看蓝丫。蓝丫走过来，站在树底下。她把手按在树干上。新芽也走过来，把手按上去。顾渔把壳放在树根旁边。壳面蓝光贴着树根，一漾一漾。
蓝丫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树。”
树没动。
蓝丫又叫了一声。“树。”
树叶子哗了一下。风过了就停了。
顾渔蹲下来，对着壳说：“荻叔。树动了。风吹的。可你听不见。你让底下的人听。风过树的时候，树叶子响。那个声能不能传到底下？”
荻在壳里听了一阵。他说：“壳能传。可风声传不了那么深。底下的人听不见风。他们只听见数数。”
顾渔站起来。她看着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到光栏边，对着那群沉船，对着那条小船，对着深青色的水底，叫了一声。
“树——长——成——了——”
水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条小船旁边的深青色水面底下，传来一声叮。很闷。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一声。停。又一声。
蓝丫把手伸进水里。她摸了一阵，忽然抬头，脸色变了。
“姐——他们在数。九千九百九十九。他们数了最后一个数。一万。”
顾渔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地上。
“数完了？”
“数完了。他们在动。整片底都在动。像地翻身。”
水面上那条小船轻轻一漾。船头那个暗圈忽然亮了一度。旁边的淡圈也跟着亮。两个圈并在一起，亮得发白。
壳里的荻忽然出声。声音很急。“顾渔。第四层的人在翻身。他们反过来了。脸朝上。他们在看。看见光了。壳的光。还有——”
他停了一下。
“还有树。”
顾渔抬头。南礁上那棵树安安静静。风过了，叶子哗哗响。可顾渔忽然觉得那棵树比刚才高了。高了一点点。看不出来。可她站在树底下，树影落在她身上，比之前长了一寸。
蓝丫也发现了。她退后一步，看着树。“姐，树高了。”
新芽把壳贴住耳朵听。听了一阵，她抬头，脸上全是泪。“姐，渡说底下的人在笑。他说第四层的人翻过身来，脸朝上，看见光了。他们说树长成了。他们说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看见了。”
顾渔把册子翻开。手抖得厉害。她提笔写：“第四层数尽。翻身。见光。见树。树长一寸。”
写完，她低头看壳。壳里的荻安安静静。他的影子比之前厚了一点。他说：“顾渔。芦在第三层。她听见了。她说她男人上来了。她说她等着。”
顾渔看着壳面。蓝光一漾一漾。她把壳捧起来，走到水边。芦在壳外飘着，面朝水面。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荻。你上来了。”
壳里的荻应了一声。“嗯。我上来了。芦。你等我。”
芦点了点头。她转头看顾渔。“姑娘。第四层的人翻身了。他们看见树了。可他们还在底下。叠着。翻过来了，可没上来。壳装不了他们。他们是一层。壳装一个。”
顾渔把壳放在水面上。她看着那条小船。船头两个圈亮得发白。深青色的水面底下安安静静。可她知道，底下的人在翻身。脸朝上。看着光。看着树。
她翻开册子。提笔在“树长一寸”后面写：“第四层翻身。未上。壳不能换地。”
她刚写完，新芽忽然拽她袖子。新芽脸色发白，指着水面。
“姐——第四层的人在叫。”
顾渔转头看水面。水面安安静静。可壳面蓝光忽然一涨。荻的声音从壳里传出来，很急。“他们在叫。一起叫。叫树港。叫树。”
顾渔把笔攥紧。她看着壳。蓝光一漾一漾。底下的人在叫。几百年没叫过的声，翻过身来之后，一起叫了。
她蹲下来，对着壳说：“荻叔。你跟他们说。树港听见了。”
荻在壳里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抬头。“说了。他们听见了。他们不叫了。他们在笑。”
顾渔把册子合上。天已经大亮了。光栏外那群沉船安安静静。祖船圈叉稳亮。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再往外那条小船的两个圈亮得发白。
南礁上的树安安静静。风过了，叶子哗哗响。顾渔站在树底下，看着水面。看了很久。然后她提笔在册子上写了最后一行。
“第四层翻身。见光。见树。未上。待路。”
她把册子揣进怀里。桩坐在水边，面朝水面。壳里的荻安安静静。芦飘在壳旁边。第四层的人翻过身来，脸朝上，看着光。树港的树安安静静。可它比昨天高了一寸。
顾渔不知道第四层的人怎么上来。壳装不了地。可她知道，他们反过身来了。脸朝上了。看见了光。看见了树。下一步，就是怎么上来。
她蹲下来，对着水面说：“你们等着。路，我们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