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外的脚步声远去。
寒风顺着窗户的破洞直往屋里灌。
黑暗里，江野从枕头底下抽出手。
电子表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三点四十五分。
江野翻身下床。
军靴踩在结冰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李明的铁床前。
李明整个人裹在作训大衣里，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江野抬手，拍在李明脸上。
“干啥啊……”李明迷迷糊糊地嘟囔，“这半夜三更的。”
“起床。”江野嗓音很低，“打背包，全副武装。”
李明揉着眼睛，从大衣里探出个脑袋。
“野哥，你是不是冻糊涂了？”李明声音直打颤，“这窗户外面还黑着呢，连个鸡都没叫。”
“外面的人要吹哨了。”江野把李明的大衣扯起来，“给你两分钟。”
李明打了个寒颤。
“卧槽，这帮老兵油子半夜搞突袭？”李明扯着公鸭嗓。
江野一把捂住他的嘴。
“闭嘴，穿装备。”江野下达指令。
李明手忙脚乱地从被窝里爬出来。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着穿戴装具。
江野拉过李明的背包，双手发力，将松垮的绑带直接抽紧。
四点整。
尖锐的黄铜哨音在走廊里炸开。
“哔——”
“紧急集合！”孙铁柱破锣般的嗓门吼得震天响，“全连都有！操场集合！给你们一分钟！”
走廊里一片大乱。
隔壁宿舍的门被踢得哐哐作响。
几个老兵骂骂咧咧。
“催命啊班长！裤子都没穿上！”
“我的左脚鞋去哪了！”
江野听得很清楚。
这些脚步声杂乱无章，全是在演戏。
他们就是想磨蹭时间，好让新兵在寒风里出洋相。
孙铁柱站在操场的雪地里，手里甩着哨子。
冷风刮得脸皮生疼。
孙铁柱转头看向一班宿舍的窗户。
“跟我斗。”孙铁柱啐了一口，“今天非把你们这两个新兵蛋子冻成冰雕。”
嘎吱一声。
一班宿舍的木门被推开。
江野背着四十五斤重的战术背囊，大步走出营房。
作训大衣扣得严丝合缝，武装带扎得笔直，头盔下的脸庞毫无波澜。
李明跟在江野身后。
虽然冻得直哆嗦，但装备穿戴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江野走到孙铁柱面前，立正，敬礼。
“报告班长。”江野声音洪亮，穿透风雪，“新兵江野、李明，集合完毕。”
孙铁柱手里的哨子掉在雪窝里。
他瞪着眼睛，上下打量江野。
刚刚推开门准备看笑话的老兵们，全都愣在台阶上。
罗小军缩着脖子，推了推胶带缠着的眼镜。
“这新兵……速度比连长还快。”罗小军结结巴巴地说。
孙铁柱咬着后槽牙。
“你睡觉不脱衣服？”孙铁柱大声质问。
“报告班长，边防环境恶劣，随时准备战斗。”江野回答得滴水不漏。
孙铁柱脸憋得通红。
下马威没给成，反倒被新兵教育了。
“好，很好！”孙铁柱大吼出声，“既然你们这么有精神！全连目标三号高地，五公里雪地越野！现在出发！”
老兵们一阵哀嚎。
“班长，真跑啊？”
“废什么话！跟不上趟的全给老子去刷一个月厕所！”孙铁柱咆哮。
队伍一头扎进茫茫雪原。
二楼连部办公室。
玻璃窗上全是冰花。
连长秦国栋用指甲刮开一块硬币大小的冰面，眼睛贴在上面。
文书站在后面，手里端着搪瓷缸子。
“连长，孙铁柱吃瘪了。”文书幸灾乐祸地笑，“那新兵早有准备。”
“小聪明。”秦国栋点了一根皱巴巴的烟。
“这可不是小聪明。”文书辩解，“这是极高的警觉性。”
秦国栋吐出一口青烟。
“边防连的雪地能吃人。”秦国栋盯着雪地里的人影，“他挺得过这五公里，才有资格跟我说话。”
营房门口。
炊事班长柳大刚披着破棉袄，靠在门框上。
他兜里抓出一把南瓜子。
咔吧咔吧。
“铁柱这是上火了。”柳大刚一边嗑瓜子一边念叨，“非要跟个理科状元较劲，这下把咱们全搭进去了。”
哈斯巴特跑过大门。
“大刚班长，我去跑了！”哈斯巴特挥手。
“跑你的吧，别把鞋跑掉了！”柳大刚吐出瓜子皮。
雪没过小腿肚。
在这种地形下跑步，体能消耗是平地的三倍。
孙铁柱冲在最前面，故意带起极快的节奏。
“新兵！”孙铁柱回头扯着嗓门喊，“别掉队！掉队的老子把你埋雪坑里！”
江野距离孙铁柱只有不到两米。
江野的呼吸平稳，步伐起落极有规律。
“不用班长操心。”江野平淡回应。
跑出去两公里。
李明在队伍最后面，双腿像灌了铅。
“野哥……”李明扯着公鸭嗓，“我不行了……肺管子要炸了！”
李明一头栽倒在雪窝里。
老兵们发出哄笑。
“这就趴下了？”
“这点能耐还来边防？赶紧回去吃奶吧！”
江野转身往后跑。
他停在李明身边，一把抓住李明的武装带，将他从雪里拽起来。
“站直。”江野说。
“野哥，太重了，这背囊里面装的是铁坨子吧。”李明大口喘气。
孙铁柱在前方停下脚步，满脸嘲讽。
“怎么着？跑不动了？”孙铁柱指着李明，“这就是你们新兵连的尖子？”
“新兵。”孙铁柱盯着江野，“你不是挺能耐吗？你替他跑啊！”
江野没有废话。
他反手解开李明身上的四十五斤重背囊。
江野双手一抡。
背囊直接挂在身前。
前胸四十五斤，后背四十五斤。
“走，跟在我脚印后面。”江野对李明下达指令。
全场老兵倒抽一口凉气。
“他挂着九十斤在雪地里跑？”罗小军扶着眼镜，眼珠子快掉下来了。
孙铁柱冷哼一声。
“找死！我看你能撑多远！”孙铁柱转身，再次加速。
风雪越来越大。
江野的身体前倾，双腿爆发出的力量直接踏碎了底层的硬冰。
他的速度不仅没有变慢，反而越来越快。
越过一个又一个老兵。
江野直接追平了孙铁柱。
“班长。”江野侧过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孙铁柱大口喘着气，转头看着江野。
“你没吃饭吗。”江野丢下这句话。
江野大步流星，直接越过孙铁柱，朝着三号高地狂奔。
孙铁柱两眼通红。
“别嚣张！”孙铁柱大骂，“给我追！”
孙铁柱拼了老命抡开大腿。
可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
哈斯巴特跟在后面，巨大的身躯在雪地里横冲直撞。
哈斯巴特看着江野的背影，操着浓重的蒙古口音大喊。
“我的长生天！”哈斯巴特挥舞着手臂，“这个新兵，跑得比草原上的马还快！”
二楼办公室。
文书张大嘴巴。
“连长，他背着两个人的负重，还能跑第一。”文书直咽唾沫。
秦国栋把抽了一半的烟在烟灰缸里按灭。
“去查他的档案。”秦国栋下达指令，“他在新兵连的四百米障碍成绩是多少？”
“我查过了。”文书大声汇报，“一分三十秒，破了全军区记录。”
秦国栋看着窗外。
“看来，这北疆的雪，冻不住这头狼。”秦国栋评价。
营区操场。
终点线前。
江野背着两个重背囊，稳稳当当跨过白线。
他连一口粗气都没有喘。
十分钟后。
孙铁柱跌跌撞撞地跑过终点。
孙铁柱双手死死撑着膝盖，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拉扯，汗水混着雪水往下滴。
其他老兵东倒西歪地躺在雪地里。
“班长。”江野站在终点，看着大口喘气的孙铁柱。
“需要医疗兵吗？”江野问。
这句话像个巴掌，直接甩在孙铁柱脸上。
一班宿舍。
窗外的天开始蒙蒙亮。
冷风还在往里灌。
老兵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走进来。
孙铁柱大步走到自己的床铺前。
他把湿透的战术手套扯下来，狠狠砸在水泥地上。
啪。
孙铁柱的胸膛剧烈起伏。
江野坐在床铺边缘，正在解绑腿，连看都没看孙铁柱。
孙铁柱盯着江野的背影。
他咬着后槽牙，嗓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狠劲。
“跑得快有什么了不起的……”
“明天格斗训练，老子让你知道什么叫边防的拳头。”
旁边，哈斯巴特脱下作训大衣。
高大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铁柱哥，我觉得你打不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