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一点。”江野吐字平稳。
连长招了招手。“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连部一楼的办公室。
推开实木门。
冷风扑面而来。
墙上的柜式空调正呼呼吹着强劲的冷气,指导员老陈坐在办公桌后面。
手里端着一个备用的塑料水杯,正低头看着连里的训练花名册。
“老陈,别看了。”连长走过去,一把将花名册抽走。
指导员抬起头。
看到跟在连长身后的江野,指导员愣住了。
“你把他带进办公室干什么?”指导员问。
“斗地主。”连长把一把椅子踢到茶几边上。“三缺一缺了半个月了。”
连长拉开抽屉,翻出一副有些卷边的扑克牌。
江野单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走到茶几旁坐下。
连长把牌往桌上一扔。“洗牌。”
江野没急着拿牌。
两根手指探进口袋,摸出那包没抽完的软中华。
拆开锡纸。
抽出两根。
一根递给连长,一根递给指导员。
连长盯着江野手里的烟,眼珠子都圆了。
“你小子带了多少违禁品进来?”连长没有接烟。
“家里人非要塞的。”江野语调平静。“连长不抽?”
指导员咳嗽了一声,伸手把烟接了过去。
连长冷哼一声,也把烟接过来叼在嘴里。
“下不为例。”连长给出警告。
江野摸出打火机。
啪的一声按动。
火苗窜起。
江野先给指导员点上,再给连长点上。
连长用力抽了一大口烟。
吐出大片白雾。
办公室里的气氛很快活络起来。
江野伸出双手,把桌上的扑克牌收拢。
两手一合。
牌面在手指间快速穿插。
洗牌的动作流畅利落,连纸牌边缘的摩擦声都匀称。
指导员看在眼里。“你这手艺够熟练的。”
“以前随便玩过。”江野把牌放在桌子中间。
三人开始抓牌。
江野抓牌的速度很快。
目光扫过手里的牌面。
大王、小王、四个二、四个A。
这牌要是打出去,能把对面两人剃光头。
连长翻开底牌。
“我抢地主!”连长把底牌揽入怀里。
“连长打什么?”江野出声询问。
连长甩出两张牌。“对三!”
指导员扔下牌。“对八!”
江野看了一眼手里的对K。“过。”
连长乐了。“老陈,你这就被管死了?对K!没人要吧!”
指导员直摇头。
江野面不改色。“过。”
连长直接把手里的牌甩得啪啪响。
“顺子!三带一!还有谁能管!”连长越打越兴奋。
江野把手里的大王和小王完全压在最下面,随便挑了几张小牌拆开打。
十五分钟过去。
连长连赢三把。
连长把扑克牌往桌上一拍。“给钱给钱!江野,你这牌技不行啊。”
“连长算牌太准,我跟不上。”江野顺水推舟地送上夸奖。
连长哈哈大笑,满面红光。
指导员喝了一口水,看着江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指导员心里跟明镜一样。
这个全省理科状元,记忆力绝对是个变态级别。
怎么可能算不清楚这五十四张牌。
这小子分明是在故意放水。
送人情送得天衣无缝,连长赢得心花怒放,这人情世故的手段比机关里的老油条还要高明。
此时。
连部大楼外。
烈日悬挂在头顶,地表的沥青路面被烤得发软。
新兵连的三个排在操场上列队集合。
一排长扯着嗓子大吼。“都给我转过身!向西边荒地前进!”
几百号新兵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营区边缘的杂草地走去。
二班走在队伍的最边上。
李明擦着额头上的汗。
“班长,咱们班不是免了下午拔草吗?”李明满脸委屈。
“连长说的是二班免除体能拉练。”刘水瞪了他一眼。“没说不用去荒地。”
王猛走在李明旁边,热得直吐舌头。
“胖子,忍着点吧。这太阳能把人烤脱皮。”王猛抱怨。
队伍正好路过连部大楼的窗外。
一楼办公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隙。
空调主机在窗外嗡嗡作响。
强劲的冷气顺着窗缝渗出来,吹在路过的新兵脸上。
李明只觉得一阵凉爽,忍不住转头往窗户里面看去。
隔着玻璃。
李明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卧槽!”李明直接扯着公鸭嗓大叫出声。
走在前面的刘水转过头。“你鬼叫什么东西!”
李明手指着连部办公室的窗户。
整个人都在打摆子。
“班长你快看!”李明声音全劈叉了。“里面那是谁!”
王猛和王虎也凑了过去。
三个人趴在窗台外面,往里面张望。
办公室里。
江野靠在真皮沙发上,左手夹着一根软中华,右手捏着扑克牌。
连长坐在对面,正笑得合不拢嘴。
指导员在一旁端着水杯喝茶。
空调冷风呼呼直吹。
三个人的生活赛过活神仙。
窗外。
王猛看傻了眼。“那是野哥?”
王虎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我没看错吧。野哥在跟连长打扑克?”
李明双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感觉心痛得无法呼吸。
“我们在外面顶着大太阳拔草。”李明哭丧着脸。“野哥在里面吹空调抽中华打斗地主。”
“这还是新兵连吗!”李明大喊。
刘水走过来,一脚踹在李明的小腿肚上。
“看什么看!赶紧滚去干活!”刘水压低声音骂道。“人家是代理排长!你们算什么东西!”
“班长,我嫉妒啊。”李明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嫉妒就去拉一百二十一个单杠!”刘水毫不留情。“拉不上去就老老实实去拔草!”
三个新兵垂头丧气地跟着大部队走远了。
办公室里。
江野听到窗外的动静,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他打出最后一张单牌。
“连长又赢了。”江野把剩下的牌扔在桌面上。
连长心情大好。
把桌上的几块零钱扫进自己面前。
“江野啊。”连长掸了掸烟灰。“你这小子,体能是个变态,这脑子在牌桌上怎么就不够用了?”
“术业有专攻。”江野语气平静。“牌桌上的规矩,我还要跟连长多学学。”
连长被捧得很舒服。
这一下午,江野彻底把连长和指导员哄得服服帖帖。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了一点二十分。
连长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连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迷彩服的衣领。
“行了,牌局到此结束。”连长戴上军帽。“时间差不多了。”
江野也跟着站起身。
指导员把桌上的扑克牌收进抽屉里。
“老陈,走吧。”连长看向指导员。“下午这场硬仗,得看这群新兵的脑子够不够用了。”
连长走到办公桌前,弯下腰。
从桌子底下的纸箱里,搬出厚厚一大摞装订成册的书本。
连长把书本往办公桌上重重一砸。
发出一声闷响。
江野的视线落在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上。
《军内务条令》
《纪律条令》
《队列条令》
三本合订在一起,厚度足足有两寸。
连长拍了拍书皮。
“新兵连不仅要练体能。”连长转头看着江野。“还要考理论。这可是全军区通用的死规矩。”
连长拿起对讲机,调大音量。
“一排长!”连长对着麦克风下令。“把外面的新兵全部带回来!大饭堂集合!”
对讲机里传出一排长嘶哑的声音。“收到!全体集合!”
五分钟后。
新兵连大饭堂。
外面的温度高达三十八度,饭堂里只开了几个大吊扇。
几百个刚从荒地里拔完草的新兵,浑身是泥,衣服全被汗水浸透。
汗酸味和泥土的腥味混合在一起,十分刺鼻。
新兵们按照班级顺序坐在长条餐桌两边。
所有人全累得东倒西歪。
李明趴在桌面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
“拔草比跑步还累。”李明大口喘气。“我的腰要断了。”
王猛满手都是被划破的血口子。
“这草里有刺!”王猛疼得直吸气。“我手上的水泡全破了。”
江野双手插兜,从饭堂大门外走进来。
身上干干净净,体能训练服上没有一点褶皱。
江野直接走到二班的位置,在李明旁边的空位坐下。
李明闻到江野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空调房里的凉气。
李明满脸怨气地转过头。
“野哥。”李明声音幽怨。“你这就太过分了。连长赢了你多少钱?”
江野看都没看他。“没多少。”
“安静!”
前面传来一声大吼。
连长和指导员迈着大步走进饭堂。
身后跟着几个公差,每人手里都抱着一大摞厚厚的条令条例书本。
连长走到最前面的高台上。
底下的新兵立刻闭上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出。
“把书发下去!”连长一挥手。
几个班长立刻上前,把那两寸厚的合订本书籍发到每个新兵的面前。
书本砸在木头餐桌上,声音沉闷。
李明看着眼前这本比字典还要厚的书,直接傻眼了。
他翻开封面。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条款一条接着一条,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眼花。
“这什么东西?”李明咽了一口唾沫。
“三大条令!”连长站在前面,声音洪亮地解答了他的疑惑。
“这就是下午的大考核科目!”连长指着下面的书本。
全场新兵的脸色全变了。
连长冷眼扫视全场。
“体能拉练你们不行,今天下午咱们就考脑子!”连长拔高嗓门。
“这里面一共有五百二十八条规定!”连长报出数字。
“下午三点半,准时开考。”连长下达死命令。“闭卷考试!”
这话一出。
整个饭堂直接炸开了锅。
“闭卷?”一班的一个新兵大叫出声。“连长,现在一点半,到三点半才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背五百多条?”三班的一个大学生新兵连连摇头。“这完全违背人类的记忆规律!”
王猛一巴掌拍在书面上。
“我不考了!”王猛压低声音抱怨。“我连高中的课本都没背过,让我背这个?”
连长拿着对讲机,重重敲击桌面。
“别跟我讨价还价!”连长语气森冷。
“考题一共一百道!”连长给出具体标准。“每道题对应书里的一条原话,错一个字扣一分!”
连长转头看向旁边的一排长。
“老李,给他们讲讲规矩!”连长发话。
一排长往前走了一步。
一排长目光扫过全场新兵。
“及格线,六十分!”一排长大声吼道。
“谁要是低于六十分。”一排长伸出手指向饭堂外面的操场。“晚上十点熄灯后,全副武装背着九十斤的背囊,在操场上给我跑五公里加练!”
底下鸦雀无声。
所有新兵看着那本比砖头还厚的书,感到了绝望。
李明两只手抓着头发。
“我选择死亡。”李明脑袋磕在桌面上。“杀了我吧。我宁愿去拔草。”
江野坐在位置上。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眼前的《条令条例》封面上。
江野伸出右手,慢条斯理地翻开第一页。
“二班长。”江野突然开口。
刘水正站在旁边发愁,听到江野喊他,赶紧弯下腰。
“江排长,什么指示?”刘水问。
江野抬起头看着他。
“满分有奖励吗。”江野语气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