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连续三天日夜赶路,孙百熙带着都统府的幕僚、护卫一队人,总算风尘仆仆踏进了通安县县城。
一路从承德过来,越往南疆走,观感反差越大。
热河的各县乱象丛生、匪患横行、街面萧条,可到了通安、阿尔山两地完全变了样。
道路平整干净,站岗士兵精神抖擞、百姓生活安稳,半点没有乱世的杂乱。
孙百熙心里愈发笃定,自己之前沿路看到的精锐,绝非虚摆排场。
沈砺这边礼数做得很周全,亲自带人出城迎接,不卑不亢,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现在的通安早就不是当初混乱破败的边境小县了。
柳松亭把城里最大的酒楼直接盘了下来,重新翻修,也改名叫望江楼,气派十足,是如今通安县最顶级的待客地方。
当天中午,望江楼三楼最大的包厢直接清场。
沈砺、鬼七、石狠、萧振山、柳如松几人坐在一起。
对面是孙百熙和他带的一众幕僚文官。
刚落座,茶水刚摆上桌,气氛本来还有点僵。
沈砺心里早打好算盘,准备客套、周旋、应付,甚至已经想好了对方找茬该怎么怼回去。
结果压根没用上。
孙百熙不等沈砺开口,自己先笑呵呵的,态度好得离谱,跟在都统府完全是两个人。
他一开口就开始倒苦水,说得特别实在:
“沈镇守使,我实话跟你说,这趟差事我是真不想来。”
“田都统刚上任,日本人天天堵着都统府闹,照会一封接一封,压得上头没办法。”
“这才逼着我过来走个流程,纯粹应付东洋人的差事。”
“路上我也看清楚了,边境匪乱本来就凶,那20个作乱匪兵杀人伏法,案卷齐全,证据完整,案子本来就没问题。”
“我这次过来,就是走个过场交差,绝对不挑刺、不找茬、不为难你。”
沈砺当场人傻了。
他之前听鬼七回来说得明明白白!
在热河都统府,这孙百熙鼻孔朝天,咬死了是找替死鬼,处处刁难,一副要把事情闹大的架势。
结果现在,温顺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沈砺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鬼七。
鬼七瞪大双眼,轻轻摇头,满脸都是懵。
他全程跟着,最清楚孙百熙之前那副傲慢嘴脸,现在这态度,简直邪门。
俩人心里同时犯嘀咕:
这人到底搞什么鬼?
但人家既然这么给面子,主动递台阶,沈砺也不会傻乎乎硬顶着。
他立马收起防备,笑着客套回去,场面瞬间缓和。
包厢里气氛一下子活络了,大家喝酒聊天,有说有笑,哪里像是钦差查案,分明就是朋友聚餐。
接下来几天的调查,孙百熙真的说到做到。
他手下人该走流程走流程,调卷宗、问人证、查案发记录,只走表面流程,半点不深究。
就算看到一点小漏洞、小疑点,全部装作没看见,直接略过。
鬼七按着沈砺的吩咐,每天中午晚上望江楼豪华宴席不间断,好酒好菜堆满桌,把这帮特使伺候得舒舒服服。
孙百熙也不矫情,该吃吃该喝喝,全程安稳低调。
两边心照不宣,达成了默契:
你给我体面,我给你安稳结案。
一晃几天过去,孙百熙马上要返程回热河。
这天夜里,沈砺的私宅灯火通明,几个核心心腹全部聚在屋里。
性子最直的石狠最先憋不住,开口吐槽:
“镇守使,我是真看不懂!”
“这孙百熙也太奇怪了!”
“一开始是一副要搞死我们的样子,这一趟过来,乖得过分!”
“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鬼七心里最警惕,皱着眉开口:
“你们别被他骗了,这人城府深着呢!”
“当初在都统府,对我百般刁难,傲气十足。”
“现在装得这么客气,肯定是故意演戏麻痹我们。”
“等他回到热河,保准转头就在田中玉面前乱说话,背地里给我们穿小鞋!”
萧振山做事最稳,当即认真请示:
“镇守使,那我们之前定的计划,还要继续推进吗?”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齐刷刷盯着沈砺,等着他拿主意。
沈砺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抬眼,语气干净利落:
“不管孙百熙是真心交好,还是假意敷衍、回去就变脸,我们的计划一切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