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房间里,忽然“啪”的一声
灯亮了
可这光不是暖的
它是一种泛着湿气的幽绿色,像把眼睛按进了深水潭里
光线从头顶渗下来,照不暖任何东西,只把整间房间照得惨绿而安静
门被推开了
一个裹着黑色长袍的人缓步走了进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听不见的节拍上,黑袍拖过地面,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反手将门合上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空得可怕的空间里轻轻响了一下,像有人用指节敲了敲棺材板
房间很空,空得不像给人待的地方
墙壁、地面、天花板,全都被打扫得没有一丝灰尘
光从顶端落下,照出四壁,照出七座巨大的石座,石座之间只有整齐的、死水一样的空荡
黑袍人继续向里走
墙上刻着画
一共七幅
第一幅图,刻着一个极其高大的身影,端坐于高台之上,周围跪伏着无数渺小的人形。那身影的头颅高高仰起,像在看更低处的东西
第二幅图,刻着一个瘦小的东西,伸着细长的手,去够一团不属于自己的光,它的身体前倾得厉害,像随时会从墙上摔下来
第三幅图,刻着一头没有面孔的野兽,嘴张得极大,四肢崩紧,仿佛正在撕碎什么,那种姿态,像要把自己从石头里挣出来
第四幅图,刻着一个瘫软的人形,陷在某种雾里,闭着眼,四肢都垂着,像再也不会起来
第五幅图,刻着一双手,数不清的手指,每一根都在抓握,石头在它们下面裂开,像被握碎了
第六幅图,刻着一个巨大的人,肚子大得不成比例,他身边是一地碎骨,而他的嘴还在张着,永远不够
第七幅图,刻着两个身体,缠绕在一起,像在拥抱,又像在撕咬,他们的轮廓已经分不清彼此,只剩下某种剧烈的、叫人移开视线的东西
七幅画下,分别放着一座容器
容器不是瓶,不是箱,是七座类似棺柩的石槽,摆成一个圈
黑袍人走到第一座容器前,停住
里面是一个六手魔族的灵魂
那灵魂没有肉身,只有一层幽暗的轮廓,六只手臂半透明地垂在身侧,每张手都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按在石槽边缘
它一看见黑袍人,整个灵魂都开始剧烈抖动,一张没有实体的脸上,嘴巴张张合合,像在咒骂
黑袍人只发出一声冷哼
他没有说话,继续走向第二座容器
这次,里面是一个哥布林
那哥布林原本只是靠着容器壁坐着,眼神里带着几分百无聊赖,听见脚步声,它立刻转过头来,神情里带着那种长期被关在黑暗中的、下意识的新鲜感
它看清了来的是谁
它的表情凝固了
几秒后,那张瘦小的脸开始抽搐,它的眼睛越睁越大,慢慢抬起一只手指向黑袍人,指尖抖个不停
它张开嘴,动了动,喉咙却只发出一串破碎的、没有声带的气音
黑袍人开口了
“好久不见,我最喜欢的徒弟”
他说
“怎么,见到我,让你很惊讶吗?”
哥布林整张脸扭曲起来
它的嘴快速张合,没有一点声音漏出来,可那口型太清楚了:
棋——子
你——骗——了——我
黑袍人似乎听得很清楚,他的语气仍然平静,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我没有骗你”
他停顿了一下
“等着吧,等到那个时候,你会亲眼看见你想看见的局面”
他不再看哥布林,继续向前走
第三座,空
第四座,空
第五座,空
他没有在这些空容器前多做停留,脚步依然稳定
第六座容器前,他再次停下
里面是一个肥胖的男人
不,应该说,是一个已经不能称为男人的灵魂
他缩在容器最里面,浑身都在抖
他听见脚步声时,还抱着一丝“也许不是来找我的”的念头,可当那件黑袍停在他面前时,他脸上的血色像是被抽干了
他想跑
可这容器只有那么大,他又能跑到哪去呢?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就撞上了石壁,再退,就没有了
于是,他跪了下来
他跪得很快,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在身前不停地拱着,一下一下地磕头
胖大的身体在石槽里蜷着,像只被踩住肚子的活虫
黑袍人低头看了他一会
“跟我想的一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在看一件早已验过货的容器
“不过,你似乎还为我带来了一些惊喜”
他转过身,走向最后一座容器
第七座
这里是一个紫发金瞳的女孩
她安静地坐在里面,没有看黑袍人,眼睛一直望向旁边那座容器
那眼神很奇怪,很亮,像要烧起来,可又特别安静,像雪落在火堆上
她看了一会,才慢慢转过头来
黑袍人就在她面前
她的表情变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突然醒过来,她整张脸绷紧,嘴唇咧开,微微露出牙齿,她没有出声,但全身上下都像在威胁,在说同一件事:
不要靠近
黑袍人没有退
“真没想到”他低声说
“最难收集的灵魂,反而自己出现了”
他抬头,扫过这七座围成一圈的容器,声音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感慨的意味
“果然,这就是天意在帮助魔族吗?”
他收回视线,朝圈子中央走去
七座容器的底部,都连着一道极细的血线
七道血线从不同方向缓缓延伸,在地面上爬过,最后汇入同一个地方——房间正中央立着的一幅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白发红瞳的小女孩
白得像新落的雪,红得像未干的血
黑袍人站在画像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抬手,用指尖在画像上点了一下
“啊……”
他唤得又轻又缓,像在对着某个沉睡的人耳语
“变强吧”
“去变得更强吧”
“我,会等着那一天”
说完,他退后一步,环顾了一圈这间幽绿的房间
七个容器,七道血线,一张画像
他伸手按灭了灯
黑暗重新压下来,吞没了七座容器,吞没了画像,也吞没了那件黑袍,门开,门关
像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