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跟诊满三个月那天,刘易招呼她坐到诊桌的对面。
周四的下午,送走今天最后一名病人,诊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梧桐的枝桠被晚风轻轻拂动,新抽出来的嫩芽毛茸茸的,在灰蓝色的薄暮天光里晕开一层极淡的绿意。
刘易将脉枕摆到桌角,伸手从抽屉取出两个纸杯,倒上温热的白水,把其中一杯轻轻推到她面前。
沈念伸出双手捧住纸杯,指尖触到杯壁传来的暖意,却没有送到唇边。
她今天穿一件米白色的棉布衫,袖口细心挽了两折,手腕上那根串着小木珠的黑绳依旧还在。
脚边的帆布包比三个月前初见时鼓胀了不少,袋口微微敞开,露出笔记本的边角,还有几包用纸包好的药材标本。
“你跟着我,一晃就是三个月。当初我说过,满三个月,再聊聊往后的安排。”
刘易坐在诊桌的另一端,双手平放于桌面,十指轻轻交叠。
沈念把纸杯轻轻搁在桌面上,俯身从帆布袋里取出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慢慢推到他的跟前。
本子的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她掀开封面,第一页落笔的日期,正是她第一天来跟诊的日子。
往后每一页都排布得整整齐齐:就诊日期、病人主诉、脉象舌象、刘易开出的处方,再附上她自己对方药配伍的参悟,最后单独留出一栏,记下当日百思不解的疑问。
有些疑问后面用红笔打了利落的勾,是刘易已经为她解惑;一部分画了一圈留白,是刘易没有直接作答,嘱她自行钻研;还有寥寥几处画着重重的问号,让她慢慢沉下心继续推敲。
刘易翻到了最后一页,记录停在前天,是一则失眠的病案。
未解问题那一栏,是她娟秀的字迹:患者脉细而涩,左关带弦,舌色暗红,布有瘀点。予逍遥散加丹参、合欢皮之后,睡眠得以改善。
可我始终无法精准在脉象里捕捉到「瘀」的确切落点。涩脉之象,究竟浮于寸、关、尺哪一层?倘若涩象沉于尺部,是不是代表瘀堵盘踞在下焦?
刘易合上笔记本,轻轻推回她的面前。
“你这个问题,算是问到了根子上。只是提问的思路偏了。不要死盯着涩出现在哪一层,应当去找涩出现在哪一点。
脉象分浮中沉三层,每一层都有宽窄之别。你指尖触到的涩,并非整条脉管都涩,而是脉壁上某一处的阻滞点。
这个点或许在寸,或许在关,也可能落在关前关后。你要静下心,用指腹抓住那一点,牢牢记住它的位置。往后再遇上相似的脉象,自然就能对应上。”
他稍作停顿,缓声继续:“这本笔记好好留着。日后你独立开方,若是遇上解不开的难题,不妨往前翻一翻。
三个月前困住你的那些疑问,如今回头再看,说不定早已豁然开朗。”
沈念把本子收回,小心塞回帆布包里。她没有说一句客套的谢谢,只是将帆布包抱在胸前,双手叠放在袋口。
安静坐了片刻,她忽然抬眼看向刘易:
“刘医生,我想跟着你去义诊。上次社区义诊的记录我看过了,你把老人家们的名字、症状、药方一一记下来,细致得像是记着家里亲人的琐事。我想亲眼看看,你是怎么做这件事的。”
刘易沉吟片刻,点头应允:“下周六上午,我在社区有一场义诊。你可以过来。
依旧是三条规矩:不许出声,不要随意打断问诊,不要触碰病人。义诊结束之后,把你观察到的疑惑整理成文,下周交给我。”
沈念重重地点了下头,站起身,把帆布包挎到肩上。
走到诊室门口,她脚步顿了顿,回过头,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还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到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声:“刘医生,我明天下午照旧过来。”
推门走了出去。她的步履,比起三个月前初次登门时轻快了不少,身侧的帆布包轻轻晃动,幅度已然不再笨拙。
入夜。
刘易独自站在阳台练习听气之法,掌心依次轻贴膻中、气海、命门三处,每一处都静静停留十余次呼吸。
他能够清晰感知到:膻中慢慢舒展,气海沉稳扎实,命门暖意绵长。他收回手掌。
心底轻声唤了一声:师尊。
隔了一小会儿,一道淡淡的声音缓缓传来,像是隔着遥遥岁月慢慢走近:“今天那个姑娘,你准许她去义诊了。”
“嗯,让她去了。她如今提问的深度越来越好,只是把脉的火候尚且不足。她试过把过我的脉、自己的脉,也摸过不少病人的脉象。
可她还没有遇见过一类脉象——无弦、无濡、无涩,偏偏整体气机就是失衡。这种脉象,只有置身于市井人潮之中,才能遇得到。”
“你让她去诊那些老人家。他们的脉象或浮或沉,或细或滑,每一条脉象,都承载了大半辈子的生命轨迹。
多把一条脉,便多沉淀一分阅历。你带着她,是想让她站到你曾经站过的地方,亲眼去看一看你当年所见。想当初你在临江镇卫生院门口义诊,便是从乡里老人的脉象起步的。”
刘易从书包内侧口袋取出三样物件:药囊、梳齿、红枣木,一一并排摆放在书桌之上。一物轻,一物细,一物沉实。他静静凝望片刻,小心收好,拉过被子躺下,闭上双眼。
明天依旧排满了门诊,还有源源不断的病人,还有漫漫长路要往前走。
他将右手掌心轻轻贴在膻中,感受着心脏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撞击着掌心。
窗外晚风穿过梧桐枝桠,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缓缓翻动一本年代久远的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