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伸进校服内袋，指尖碰到针身的那一刻，呼吸顿住了。
针身不再冰凉了。虽然还不是从前那种温润如春的温度，但比起前几日那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它正在一点一点地暖回来。
他低头看着答题纸上的字迹，忽然明白了什么。师尊没有离开。师尊只是不能再替他出手了。
但师尊教给他的每一条医理、每一个方子、每一句辨证口诀，都已经在他脑子里了。
他能自己判断表里寒热虚实，能在两个相似的方剂之间做出选择，能根据患者的具体症状进行加减。这些不是师尊替他做的，是他自己做的。金针回暖，是因为师尊知道他做到了。
他握着金针，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然后他把针放回内袋，整了整衣领，将答题纸对折，起身走向讲台。
讲台上已经摞了厚厚一叠答题纸，各种颜色的笔迹，有的字迹潦草，有的涂改了好几处。他把自己的答题纸放在最上面，转身走回座位。
评委席上，傅景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什么也没说，但那双浑浊而清明的眼睛里分明含着一丝等待了很久的期待。
二十分钟后，工作人员收走了最后一份答题纸。评委席上的几位专家开始翻阅、批注、打分。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四百人的报告厅在这半个小时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刘易坐在第一排，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再敲节拍。
傅景文站起来。工作人员把麦克风递给他，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在报告厅的穹顶下不需要扩音器也能传到最后一排。
“本届中医知识大赛的决赛环节，共收到辨证方案一百四十三份。其中，辨证准确、方药对症的，有三十一份。辨证准确、方药对症、且用药剂量合理的，有十二份。辨证准确、方药对症、剂量合理、且有自己加减思路的，有三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这三份里，两份来自中医世家子弟，他们的方药加减都是在成方基础上做了微调，思路清晰，值得肯定。第三份，”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答题纸，“第三份来自临江镇中学，刘易。”
全场哗然。那个省实验中学的男生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好几排座位直直地落在刘易的后背上。他推了推眼镜，张开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景文坐在评委席后排的旁听席上，脸上浮现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
周涵从他身后探出头，手里还举着那块硬纸板，好像准备随时举起来。陈岭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手里端着相机，但这次他没有按快门、他似乎已经学会了在这种场合保持克制。
傅景文抬手，台下安静下来。
“刘易的辨证方案里，有一味药，所有参赛选手里只有他一个人写了。”
他拿起答题纸，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葶苈子。此药泻肺利水、降气平喘，专治胸中水饮。本次辨证的患者，是老夫亲自挑选的一例支饮患者。支饮之证，病位在胸膈，水饮停聚，肺气不降。
小青龙汤散寒化饮虽为正治，但若不加葶苈子降气利水，效果便打了折扣。诸位都诊断出了‘水饮’，但只有刘易诊断出了‘水饮停于何处，当以何药引之’。这便是辨证的精髓，不是认得出什么病，而是看得出病在哪一层、用什么法子让它出去。”
他放下答题纸，目光穿过层层座位，找到那个穿着褪色校服的少年。
“刘易同学，你可否上台来，给大家讲讲你的辨证思路？”
刘易站起来。他的腿有点发软，手心里全是汗。
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到那根金针。针身温热，和从前一样。他握着它，像是握着一个人的手，迈开步子往台上走。
经过评委席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答题纸就放在傅景文的茶杯旁边，纸上“葶苈子”三个字被傅景文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批了四个字：点睛之笔。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四百张脸。那些脸里有惊讶、有怀疑、有羡慕、有不甘。他张了张嘴，开始说。刚开始声音还有点抖，说到后面渐渐稳了。
“之所以加葶苈子，是因为我看到患者咳喘倚息、不能平卧、小便不利，这是支饮的典型症状。支饮之证，病位在胸膈。水饮停聚，肺气不降，所以不能用普通的宣肺化痰药，需要用降气利水之品引水下行。
葶苈子泻肺利水、降气平喘，正好对症。这个思路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是我师父教的。我师父说，治饮不在散，在降。降气即是降饮。”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评委席。傅景文端着茶杯，雾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但刘易能看清那双眼睛里的光芒。
“我师父还说，治病不是只治这个病，是治这个人的这个病。把病位找准，把病性分清，把病势判断对，然后选最精准的药，用最合适的剂量，从最合适的角度让病邪出去。这就是辨证。”
傅景文放下茶杯，缓缓站起来。水晶吊灯的光芒照在他银白的发丝上，漾开一圈柔和的光晕。他带头鼓起掌来。
然后评委席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然后苏景文站了起来。然后周涵、陈岭、李明，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那个省实验中学的男生坐着没动，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也站了起来、他鼓掌的动作幅度很小，很勉强，但至少手掌合在了一起。
刘易站在台上，手心里握着那根温热的金针。他想起一个月前的那个凌晨，他背着竹篓一个人钻进后山，鞋底磨穿了洞，膝盖磕在石头上，满身泥巴地爬进那个黑漆漆的盗洞。
那时候他以为能找到一两个铜钱就是天大的运气。他不知道自己从深山里带回了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带回来的不是一根金针。
是这满堂的掌声，是傅景文红笔圈出的“点睛之笔”，是苏景文站起来鼓掌时的笑脸，是周涵举着硬纸板时发红的眼眶，是他这十七年来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真正看到。
他握着金针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声谢谢。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跳动。他知道师尊听到了。
“本次全市中学生中医知识大赛，决赛第一名——”
工作人员拉长了声调，全场的灯光都聚在舞台中央。刘易站在台上，校服洗得发白，围巾歪到了一边，手里攥着那根金针攥得死紧。
“刘易！临江镇中学，刘易！”
掌声如雷。他抬起头，看见窗外银杏树最后一片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落下，金黄色的叶片在风中翻了个身，飘向了更高更远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