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文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沉静有力,不像七十多岁的人。他环视了一圈厅里的人,最后开口了。
“西医查不出问题,说明病不在器质。不在器质,便在气化。”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气化之病,当从气血入手。观顾先生面色萎黄、唇色淡白、神疲乏力,是一派气血亏虚之象。但气血亏虚是果,不是因。需究其病因。”
“病因?”杨文英追问。
傅景文没有直接回答。他沉吟片刻,忽然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年。
“小同学,你从刚才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你有什么看法?”
刘易愣住了。他没想到傅景文会突然点他的名。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到他身上——这一次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好奇。毕竟能让傅景文主动点名的人不多。
刘易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又开始出汗。他下意识地在心里喊了一声:“师尊。”
“在。”张仲景的声音沉稳而笃定,“让他过来。”
“……什么?”
“让他把患者请出来。老夫要当面望诊。”
刘易张了张嘴,觉得师尊大概不太了解现代社会的规矩——他一个被塞在角落里的高中生,凭什么让人家把病人请出来?但话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
“我能……看看顾先生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钱主任率先嗤笑一声:“让你进来旁听已经是破例了,你还想上手?”
“我没有想上手。”刘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抖,“我只是想看。”
傅景文抬起手,制止了钱主任后面的话。他看了刘易两秒,忽然开口问:“你会望诊?”
“会。”刘易说完又补了一句,“师父教的。”
“你师父是谁?”
刘易沉默了一瞬。他不能说张仲景。他说出来要么被当成骗子,要么被当成疯子。他咬了咬牙,答了三个字:“不能说。”
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傅景文没有笑。他看刘易的目光更认真了些,像在看一本封面破旧但内页可能另有乾坤的旧书。
“云舟。”他转头对顾云舟说,“请你父亲出来。”
顾云舟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佛珠,转身进了内室。
大约过了五分钟,内室的门帘被掀开。
顾长庚被妻子搀扶着走出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那种刻意的整齐反而衬托出面容的憔悴。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的重心被妻子撑着,才不至于摇晃。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之后的疲惫。
“长庚,傅老先生想再给你看看。”顾云舟上前扶住父亲的另一只胳膊。
顾长庚在太师椅上坐下来,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话也需要力气。刘易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受。这个老人年轻时白手起家,打拼了四十年把一个小药材铺做成年营收几十亿的商业帝国。现在他坐在自己家的厅堂里,却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这就是病的残酷。它不会因为你曾经多强大就放过你。
傅景文站起身来,走到顾长庚面前,伸手搭脉。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他的诊断。刘易也站了起来,他必须离得足够近,让张仲景能借他的眼睛看清顾长庚的每一个细节。
“你往左走两步。”张仲景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刘易依言往左挪了两步。
“再往前一步。”
刘易往前迈了一步。他和顾长庚之间只隔了两米。
张仲景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易以为他走了,忍不住在心里问了一句:“师尊?”
“面色萎黄而少泽,是气血不荣于面。唇色淡白而干裂,是脾阴不足。目珠浑浊但瞳仁有光,神未散。呼吸浅而急促,肺气不降。步态虚浮,是脾虚不能主肌肉。但这些都不是主证。”张仲景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像在自言自语,“你有没有看到他眉心那道竖纹?”
刘易看过去。顾长庚的双眉之间确实有一道很深的竖纹,像刀刻上去的一样。
“看到了。”
“那不是岁月留下的。是常年皱眉所致。一个人若只是身体有病,不会有那样的纹路。他的眼神——你仔细看他的眼神。他在看什么?”
刘易顺着张仲景的指引去看顾长庚的眼睛。老人的目光没有焦点,虽然面朝着厅里的一众人等,但视线穿过了他们,落在了不知名的远方。那不是疲惫,是走神。不,不是走神——是逃避。他的身体坐在众人面前,魂魄却不知道缩到了哪个角落里。
“他的魂不在身上。”张仲景的声音很轻,但在刘易脑海里却像一道闪电,“老夫见过这种病人。不是身体病了,是心先死了。心死之后,身体才跟着垮掉。这就是为何所有现代的仪器都查不出病灶——因为病灶不在肉身。七情内伤日久,五脏气机逆乱,气血生化乏源。此非草木针石可治,也非寻常医者能解。”
“那你能治吗?”
张仲景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
“望诊已毕。剩下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你先替他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就在这时候,傅景文把完了脉。他松开手,眉头紧锁,显然遇到了一些困惑。他正要开口——
“傅老先生。”
刘易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喉咙有些发干。厅里所有人再次转头看向他,这一次目光里除了疑惑还多了一丝不耐烦——显然大家觉得这个小同学一而再地打断会诊,已经超出了可以被容忍的范畴。
“我想问顾先生一个问题。”
顾云舟皱起了眉。钱主任正要开口呵斥,顾长庚却抬起了手。
他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角落里那个穿校服的少年,声音沙哑:“你问。”
刘易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他深吸一口气,把张仲景在他脑海里说的话一字一字地复述出来:
“顾先生,您的身体各项指标正常,但您吃不下、睡不着、日渐消瘦。您不是在生病——您是在后悔。我想问您的是——”
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傅景文的眉头跳了一下。苏世安放下了手中的平板电脑。杨文英的嘴微微张开。顾云舟手里那串佛珠停止了转动。
刘易的目光直视顾长庚的眼睛,把后半句话稳稳地送了出去:
“三年前,您经历了什么?”
话落。
满室死寂。
顾长庚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像是一种被人从层层包裹里一把扯开伤口的空白。他太师椅上的脊背猛地僵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像是冰封了很久的湖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妻子却捂住了嘴,眼眶在一瞬间泛红。
顾云舟猛地转过头,看着父亲。
“爸?”
顾长庚没有回答。他盯着刘易,像在确认什么。那双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
傅景文缓缓坐回太师椅,看向刘易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了很久之后终于相信了什么的郑重。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银杏叶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
刘易站在所有人的注视里,掌心全是冷汗,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替张仲景,看见了这些名医都没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