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灵之前,先验传国玺。”
昭昭收回搭在嬴政腕间的手,将白布覆到父亲身上,只留下那张安宁的脸。
扶苏跪在榻前,眼底布满血丝。
“今日便要验?”
“今日。”
“父皇才走。”
“所以更不能等,诏书早一刻传出去,边军与郡县便早一刻安心。”
昭昭起身时膝间发麻,蒙恬从旁扶了一把,又退回殿门前。
扶苏看着父亲枕边的半颗蜜枣。
“姐姐,我总觉得他还会醒来骂我。”
“父皇若能骂你,早骂了。”
“骂什么?”
“骂你在该接住江山的时候,只顾跪着。”
扶苏撑着床沿站起,将眼泪擦净。
“那便验玺。”
??江山不等人??
传国玺从御书房暗格取出,盛放在黑漆木匣内。
皇室保管的印谱,内阁保存的用印册,御史台封存的诏书底稿,也在同一时辰送到章台宫。
三方官员依次查验匣锁与封泥。
昭昭坐在灵榻旁,没有催促。
一名御史捧起传国玺,对着印谱看了三遍。
“玺角旧痕相合。”
内阁首席展开绢帛。
“前次用印为储君监国诏,日期与内阁档册相合。”
宗正取出刻尺,量过玺面。
“尺寸相合,玉色相合,印文相合。”
扶苏抬眼。
“可以用印了吗?”
昭昭摇头。
“再验一次。”
“姐姐,已经验了三处。”
“你是接皇位,不是领一袋粮。”
“再验。”
三方重新交换册档,由原本不经手的人再查一遍。
连木匣内衬的磨损位置,也逐项比对。
半个时辰后,御史将传国玺放回案上。
“再验无误,请储君用印。”
??玉玺过三关??
登基诏书只写了一张。
没有华丽辞藻,也没有借先帝之名夸耀新君的仁德。
昭昭提笔时,扶苏坐在对面,一句一句同她商量。
“第一句写什么?”
“昭告天下,先帝于春分日驾崩。”
“后面呢?”
“依遗诏继位。”
“要不要写承天受命?”
“不必,传国玺与遗诏已经够了。”
“礼官会嫌太短。”
“诏书是给天下人看的,能看懂最要紧。”
扶苏拿过她写好的前两行。
“既承先帝之志,延续内阁旧制,各郡法令如常,军政如常,春耕如常。”
“还少一句。”
“哪一句?”
“休养生息之策不改,各地不得借国丧加征钱粮。”
扶苏亲手补上,落笔后又问。
“大赦呢?”
“为何大赦?”
“历代新君登基,多有大赦。”
“依法判罪的人放出去,算谁的仁德?”
“有人会讲新帝无恩。”
“国库不乱取,官府不扰民,冤案可以重审,这才叫恩。”
扶苏将大赦二字从礼官草拟的章程中划去。
“那便不赦。”
“封赏也不必。”
“连内阁都不赏?”
“他们拿俸禄,本就在做分内事。”
门外候着的内阁官员听见这一句,悄悄把准备谢恩的袖子放了下来。
??升官梦先收好??
登基大典设在嬴政灵柩前。
扶苏换上玄色帝服,外披丧麻,腰间没有悬玉,只系着先帝留给他的佩剑。
百官由殿阶下依次入内。
没有争抢站位,也没人借国丧打听宫中消息。
每一处宫门都有名册,每一份诏令都要经过内阁复核,每一道兵符都由主将与军务席共同查验。
十年前定下的规矩,在这一天一条接一条地运转。
昭昭站在殿侧,看见礼官展开诏书。
“先帝遗命,储君扶苏承继帝位,百官听诏。”
殿内衣摆齐齐落地。
“臣等谨奉遗诏。”
扶苏没有立刻走上御阶。
他先在嬴政灵柩前跪下,叩首三次。
“父皇,儿臣接住了。”
第三次起身时,他将手按在棺木边缘。
“您留下的制度,儿臣不会改。”
“您护住的百姓,儿臣也会护。”
“若儿臣做错了,姐姐会骂,内阁会拦,天下人也可以上书。”
昭昭偏过脸,拿袖口按了按眼角。
这兄长总算知道,皇帝挨骂不算丢人。
??新帝先交底??
礼官捧着冠冕上前。
扶苏却没有坐上龙椅。
“父皇尚未入陵,冠冕暂免。”
礼官弯腰。
“陛下,礼制不可缺。”
“礼制让天下知正统,传国玺已经验明,遗诏已经宣读,百官也在这里。”
“可登基大典……”
“国丧期间,一切从简。”
那名礼官还想再劝,昭昭从殿侧看过去。
“你若觉得礼数不够,便去灵前多叩三个头。”
礼官立刻跪下。
“臣遵旨。”
“是遵新帝的旨。”
“臣遵陛下旨意。”
扶苏回头看她。
“姐姐,你别抢我的话。”
“那你讲快些。”
“我第一次登基。”
“这辈子也只登这一次,慢慢习惯。”
百官伏在地上,没人敢抬头,肩膀却有几处轻轻晃动。
??灵前也能拌嘴??
扶苏终于坐上御座。
传国玺放在左侧,继位诏书放在右侧,御案中央仍摆着嬴政昨日没看完的两份奏报。
他拿起第一份。
“南郡问,国丧期间是否暂停春耕祭。”
内阁首席回答。
“按旧例,应停大型祭礼。”
“祭礼停,春耕不停,种子照发,农官照常下乡。”
“臣领旨。”
第二份来自九原。
“边市已经闭了半日。”
蒙恬在阶下抬头。
“臣回京前交代过,不得闭市。”
军务席递上后续公文。
“九原副将已重新开放边市,匈奴各部没有异动。”
扶苏将奏报放下。
“传诏各郡,国丧只停宴饮歌舞,不停农事,不停医署,不停商路,也不许官员借哭灵之名荒废政务。”
“臣等领旨。”
“先帝陵寝所需钱粮,按旧预算支取,不得临时加征。”
“臣等领旨。”
“今日不赐宴,不加官,不赏金,诸卿回去做事。”
几名准备了长篇颂词的官员互相看了一眼,只能把帛书塞回袖中。
??颂词当场失业??
百官再次叩首。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这一声从章台宫传到殿外。
宫门依次开启,继位诏书由六路驿骑送往各郡,留守咸阳的军队没有换将,府库钥匙也未更换。
昭昭看着扶苏坐在父亲曾坐了几十年的位置上。
他的肩背没有嬴政那般迫人,接奏报时甚至还会多问内阁一句,可殿中无人轻慢。
制度已经替新帝撑起了第一日。
扶苏放下奏报,隔着百官望向她。
“昭华公主可有补充?”
“有。”
“请讲。”
“陛下该用饭了。”
殿内静了片刻。
内阁首席低头忍笑。
扶苏捏住奏报边角。
“这是朝堂。”
“从昨夜到现在,你只喝了半碗粥。”
“朕不饿。”
昭昭抬了抬眼。
“这句话父皇也讲过。”
扶苏把奏报交给内侍。
“退朝,用饭。”
百官齐声应下,第一次朝会就此结束。
昭昭留在殿侧,看着那张空了不到一日的龙椅重新有了主人,终于朝灵柩的方向轻声开口。
“父皇,你看到了吧,大秦没有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