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八阶初期冰道蛊仙,三千年前的苗疆恨渊的主人。
两千四百年前,他得到一桩关乎九阶的机缘,消息走漏,被三名同阶围杀于北海,重伤遁走,逃至此地。
他自知伤重难愈,仇家又势大,便将毕生积蓄封入道场,以大阵隐匿,留下传承,等一个达到十绝体质的冰心体的有缘人替他复仇。
一等,就是三千年。
仇家的名字还剩半个:为首那人姓什么,记忆碎了,只留下一幅画面,一轮悬在血海上的黑日。
方寒把这个画面收进识海深处,没再多想,八阶的仇,现在想,嫌早。
更何况他也没想去报。
搜魂的主要目的,还是想要废物利用对方的流派经验。
此时,他开始清点这座宫。
玄冥宫正殿,九座冰台环列。
左首三座冰台,台中封着玉璧,璧上刻满了细如蚊足的古字。
方寒神念一扫,三十六道冰道凡蛊蛊方,从二阶到五阶,方方俱全,炼制之法、蛊材配比、火候关窍,无一缺漏。
就连仙蛊方,也存在三道。
中首三座冰台,封着的是投影。
冰壁之内,人影绰约,一招一式流转不息,那是三道完整的杀招。
方寒一一看过去:一道唤作“玄冰锁城”,困敌之用,由一主六辅共七蛊催动。
一道唤作“冰河倒卷”,范围杀招,十一蛊齐发,可冰封千里泽国。
最后一道唤作“万载一瞬”,乃是玄冥压箱底的保命杀招,十九蛊组合,一经催动,周身时光凝滞如万载寒冰,一瞬即万年,为八阶冰道杀招。
每一道杀招的组成内容,主蛊为何,辅蛊为何,催动次序,仙元走向,尽数封在投影之中,一招一式,看得分明,喂到嘴边。
右首三座冰台,封着的是蛊。
五阶冰道凡蛊,整整三千只,分装九座冰匣,养得膘肥体壮,灵光内蕴。
这是玄冥留给自己传人从零开始攒家底的,凡蛊升仙蛊,千炼万锻,这三千只,够烧出一个冰道蛊仙的根基。
九座冰台之后,大殿尽头,立着最后一面冰壁。
冰壁高九丈,壁上无字无画,只有一片缓缓流转的幽蓝,深不见底,像把整片北海底在了墙里。
流派传承,玄冥冰壁。
方寒在冰壁前缓缓盘膝坐下。
神念触壁的瞬间,幽蓝如水漫过头顶。
他“看”见了冰,不是某一处的冰,是天下所有的冰。
雪原上初生的一粒霜,冰川下压了万年的蓝,火山口凝了又化、化了又凝的固执,还有冬夜里人家屋檐下那一根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先落的冰凌。
三千种冰,三千种理,最后是三千道法则,如百川归海,一齐涌入他的识海。
他的冰道感悟原本粗浅。
七阶蛊仙寿数绵长,他走的又是宇道的路子,冰道于他而言,只是辅修,甚至连辅修都是说得好听的说法。
可这一炷香的功夫,玄冥三千年对冰道的参悟,如灌顶一般砸进他的道基里,冰道法则的强度节节攀升,从粗通,到大师,再到宗师,最后稳稳停在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高度。
半步大宗师。
冰壁的蓝光渐渐淡去。方寒睁眼,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白气出口三尺,凝成一朵冰莲,久久不化。
“赚大了。”他看着那朵冰莲,说了今晚第一句心里话。
……
冰壁之后,还有最后一道门。
门上无锁,门缝里渗出的寒气却比方才整座大阵加起来还要重。
方寒的手刚轻轻贴上门板,那声停了许久的心跳,忽然又响了起来。
咚。
这一次,近在咫尺。
门后是一座小小的冰眼,冰眼之中悬着一物,一枚通体幽蓝的蛊,形如缩小的冰山,九重冰棱层层环绕,每一重棱面上都天然铭着法则纹路,纹路流转,幽深如海。
八阶冰道仙蛊,镇海玄冰蛊。
玄冥宫真正的镇宫之宝,玄冥毕生的心血所寄。
它沉眠了三千年,呼吸了三千年,湖面上那声心跳,就是它的一呼一吸。
方寒推门的手刚用了半分力,冰眼中的镇海玄冰蛊骤然睁开了“眼”。
嗡!
寒潮炸开。
寒气在半空凝成一堵实质的冰墙,凝练到极点,以冰眼为心,轰然拍向方寒。
方寒瞳孔微微一缩,无相手双掌齐出,掌墙相撞,两只巨掌当场冻成冰雕崩碎,寒潮余势不减,直扑面门。
七阶仙蛊有灵,八阶更甚,它不认方寒,它只认玄冥。
方寒被寒潮拍得倒退三步,靴底在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周身瞬间结满冰甲。
他不退反进,顶着寒潮又踏上一步,双手结印,织命仙蛊全力催动。
“我见过你的大阵,尝过你的寒气。”他盯着冰眼中的仙蛊,一字一句,“现在,让我看看你的命。”
千百根命运丝线暴射而出。
丝线不入冰,不碰寒气,而是穿透虚空,径直缠向那枚幽蓝蛊影的“命”。
仙蛊有灵,有灵便有命,有命,就有命数。
其实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方寒也想过暂避锋芒。
但是说实话,八阶仙蛊从眼前跑了的经历有过一回之后,他是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此时,镇海玄冰蛊剧烈震颤,九重冰棱齐齐亮起,寒潮一波接一波。
方寒周身冰甲碎了三层又结三层,断过一次的右手食指再次挂霜,他浑然不觉,丝线一根根绷断,一根根续上,如抽丝,如剥茧,缠向那枚仙蛊的命数深处。
一千根,断。
两千根,断。
第三千六百根丝线终于触到了那一点“命”。
方寒眼神一厉,双手猛然收拢。
“织命。”
丝线收束,如一张大网兜头罩落,将镇海玄冰蛊的命数与他的心界,一针一针,缝在了一起。
仙蛊暴怒的寒潮冲到一半,戛然而止。
它的命数里,从此多了一处归处。
方寒缓缓摊开手掌。
冰眼之中,那枚幽蓝的仙蛊静静悬了片刻,九重冰棱的光芒缓缓敛去,然后,它动了,穿过冰眼,穿过寒潮散尽后的虚空,摇摇晃晃地,轻轻落在他的掌心。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一个孩子交出了攥了三千年的拳头。
咚,咚。
心跳声安稳下来,不再像战鼓,倒成了安眠的更漏。
方寒缓缓合拢五指,将仙蛊收入心界,转身环视这座空荡荡的玄冥宫。
蛊方收了,杀招记了,凡蛊三千装了,流派传承也消化了。
现如今,镇宫的八阶仙蛊,也到手了。
雁过拔毛,寸草不留。
随着玄冥这缕主念一散,宫外那座九幽冰狱大阵也彻底沉寂了下去,九道锁链低垂,像一只没了主人的看门狗。
他抬手一记无相手,把九座冰台连根拔起,一并塞入心界,末了还觉得不解气,又把那面耗尽了的玄冥冰壁也撬了下来。
壁虽空了,九阶冰道蛊材的本质还在,拿回去炼器,也是好东西。
半刻钟后,玄冥宫里能搬的东西一件不剩,空空荡荡,像被蝗虫啃过的麦田。
方寒站在殿中,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白嫖了三千年、一朝被搬空的宫殿,幻形蛊微光流转,冰蓝锦袍加身,转眼又成了聂寒山的模样。
他缓缓拾级而上,走出冰窟,走过九幽冰狱大阵的死寂湖床,走过那杆立了三丈远、冻成冰雕的长枪,走进秘境裂缝的蓝光里。
裂缝之外,天光微亮。
两名轮值执事缩在角落里,还在昏迷。方寒袖袍一拂,收了禁制,又把那面蒙雾的照影镜蛊恢复原状,然后负手立在冰窟入口,耐心地等。
一炷香后,两名执事悠悠转醒,看见“盟主”负手立在裂缝前,吓得连滚带爬。
“盟、盟主!属下该死,不知怎么就……”
“魔鼠兽王的涎水,有致幻之效。”方寒用聂寒山的嗓音淡淡道,顺手把黑锅扣在了一只不存在的耗子身上,“无妨。传本座令,秘境之内有异变,自今日起,封锁冰窟,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斩。”
“是!”
两名执事连滚带爬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