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编的人,太医院出不齐。”
季宁把那张书目拿起来,从头看下去,看到岭南方书那一行,自己先笑了一下。
“魏院判,太医院有几个人去过岭南?”
“一个也没有。”
“疡科呢?”
“宫里的贵人不长疮,长了也不叫太医看下身。”魏文舟道,“太医院的疡科,三十年没进过新人,如今管着的那一位,切脉比开刀熟。”
“产科?”
“宫里稳婆归内务府,不归太医院。”
“那太医院出得齐的,就是内科杂病和宫里的脉案。”
魏文舟点了点头,“下官也是这么个数。”
季宁把书目放下,手搁在那几行空白上,想了一会儿。
“出不齐,就请外头的人。”
“外头的什么人?”
“仁心会里有荆州的陈半夏,在荆州医署坐了十年诊,妇科是她的本行,荆州那三把锁,她是头一批管钥匙的。”
“女医?”
“女医。”
魏文舟没有接话,提笔在产科那一行后头写了陈半夏三个字,又停了笔。
“岭南呢?”
“林启信里提过一个人,罗敬山,雷州的老疡医,六十多了,治瘴疟和恶疮治了四十年,岭南的方书,一半是他师父那辈人写的。”
“请得动么?”
“请不动,我就写第二封信。”
两封信是同一日发出去的,季宁亲笔,落太医院院使的印,信里写明进京的路费食宿由太医院出,汇编期间不授官,不入籍,编完了随时可走。
过了四十来日,陈半夏先到。
她进太医院的时候背着一只竹篓,篓里塞满了荆州医署的旧档,三十出头,穿一身靛青布衣,见了季宁先行礼,又朝魏文舟行礼。
“院使信上说,不授官。”
“不授。”
“那民妇进了这道门,算什么?”
“算编书的人。”季宁道,“编了几卷,写了几方,核出几处错,书成之后一笔一笔写在卷首。”
陈半夏把竹篓搁到地上,“写名字?”
“写名字。”
“民妇是女子。”
“方子不认男女。”
陈半夏看了她一会儿,弯腰从篓里抱出一摞簿子,搁到案上,“荆州医署十年的产科医案,民妇自己抄的,院使先看看,能用就用。”
又过了半个月,罗敬山才到,是被两个徒弟扶着下的车,一进值房就要水喝。
“老朽在路上吐了一路,北边的车颠得人骨头都散了。”他喝完一碗水,抹了抹嘴,“萧院使,老朽先说一句难听的。”
“罗老先生请说。”
“岭南的方子,北边人看了要骂。”
“骂什么?”
“骂老朽用药狠。”罗敬山伸出一只手,手背上全是褐斑,“瘴疟那东西,下手轻了,人就埋了,常山一用就是三钱,太医院的人见了,要说老朽杀人。”
魏文舟在旁边开了口,“常山三钱,配什么?”
“配槟榔草果,再看人的身子。”
“老先生把方子写出来,复核房一味一味地过。”魏文舟道,“过得了,就收,过不了,写明缘故,老先生不服,再辩。”
罗敬山斜着眼看他,“你就是那个管复核的?”
“下官魏文舟。”
“辩得过你,就收?”
“辩得过下官,就收。”
罗敬山哼了一声,把空碗往桌上一放,“那就辩。”
编纂的规矩是在三月底定下来的,季宁拟稿,魏文舟改了两处,陈半夏和罗敬山各看了一遍,贴在太医院二门的照壁上。
规矩一共七条。
头一条,凡入汇编之方,须经复核房核过,核不过者不收,驳回缘由记档。
第三条,书成之后按实际贡献署名,谁编哪一卷,谁录哪一方,谁核出哪一处错,卷首逐一写明,不论官职,不论出身。
第七条,汇编期间各人所录之方,许旁人质疑,质疑须具书面,被质疑者三日内答复。
照壁前头围了两天的人。
第三天一早,季宁进值房的时候,魏文舟已经在里头了,案上搁着一张纸,纸上没写几行字。
“这是什么?”
“右院判那边递过来的。”魏文舟道,“说是几位医士的意思,他自己没署名。”
季宁拿起来看,纸上写的是,汇编既为国考之本,卷首当列太医院官衔,民间医者可附录其名,女子之名列于国典,于体不合。
“于体不合。”她把这四个字念出来,“魏院判怎么看?”
“下官管复核,不管署名。”
“那你替我想一想,他们怕的是什么。”
魏文舟把纸翻了个面,没有字的那一面朝上。
“怕的是往后考生翻开卷首,太医院的名字排在一个荆州女医后头。”
“陈大夫编的是产科。”
“产科那一卷,太医院一个字也没出。”
“那就该排在前头。”
魏文舟没接这话,过了一会儿才道,“院使,这张纸,要不要给陈大夫看?”
季宁还没答,值房的门帘一掀,陈半夏自己进来了,手里捧着一册刚抄完的方子,看见案上那张纸,脚步没停,把方子搁到魏文舟手边。
“魏院判,这是第一卷的四十二方,劳烦复核。”
“陈大夫看见那张纸了?”
“照壁那边有人念过。”陈半夏道,“民妇来京城是编书的,名字排在哪里,民妇不问,民妇只问一句,这四十二方,几时能核完?”
魏文舟看了她一眼,把那册方子收到自己面前,“十日。”
“那民妇十日后来。”
她转身要走,门外又进来一个书吏,跑得急,额头上冒着汗,见了季宁先作揖。
“院使,国子监来人了,在二门外头候着,不肯进来。”
“说什么事?”
书吏看了看陈半夏,又看了看季宁,嘴张了两回才把话说出来。
“国子监的典簿说,祭酒大人叫他传一句话,女医署名的书,国子监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