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瑾被押入凉州府衙大牢的消息传到京城时——赵明德正在书房里下棋。
和自己下。
黑子白子都是他。棋盘上杀得昏天暗地,但下棋的人面如止水。
送信的人跪在书房门口,将密报念了一遍——念到“赵瑾当众被缉拿”的时候,声音已经抖得说不下去了。
赵明德的手指捏着一颗白子——悬在棋盘上方。
停了三息。
然后他将那颗白子轻轻放在了棋盘上。
“啪。”
极轻的一声。
“知道了。下去。”
送信的人几乎是爬着退出去的。
书房的门关上之后,赵明德独自坐了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换了朝服,整了衣冠。
半个时辰后,他出现在了紫禁城的御书房前。
“臣赵明德——求见陛下。”
皇帝在御书房里召见了他。
赵明德一进门就跪了下去——跪得比早朝那次更低,额头几乎贴在了地面上。
“陛下——犬子不肖,在凉州惹了祸事。臣管教无方,罪该万死。但——”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但瑾儿是被人设了局啊!那个沈家的丫头——沈庭远的女儿——她和太后一党勾结,故意引诱瑾儿上钩!这是一场阴谋——是太后想要扳倒老臣的阴谋!”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着。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明德——这个陪了他二十多年的老人,跪在地上的样子显得格外苍老。
他心软了一下。
“太师——起来说话。”
赵明德没有起来。他从袖中取出了一份奏折——双手高举过头。
“陛下,老臣恳请释放犬子。瑾儿年少轻狂,行事不当——老臣愿以全部身家担保,瑾儿绝无叛逆之心。凉州的一切——都是误会。”
皇帝接过那份奏折——打开看了两眼。
他犹豫了。
赵明德经营了三十年的关系网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御书房的侍读学士、甚至负责递茶的小太监,都曾经受过赵家的恩惠。他们不会说话——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皇帝习惯了赵明德在身边的日子——那种习惯像一条绳子,缠了二十多年,已经和骨头长在了一起。
“太师——”皇帝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太监推的——是一个宫女,步子极快,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
“陛下——太后娘娘驾到。”
赵明德跪在地上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太后从门外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常服——不是正式的朝服,但那件深红色在御书房暖黄色的烛光里,沉得像一块凝固了的血。
她的年纪已经不轻了——将近六十,两鬓有白发,但脊背极直,步态极稳。
她走进来之后,目光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明德——那一眼极快,但里面的东西足以让整个御书房的温度降三分。
然后她看向了皇帝。
“皇帝——哀家来得不巧?”
皇帝站起来——太后驾临,他不能坐着。
“母后——太师正在……”
“哀家知道太师在做什么。”太后没有等他说完——她走到龙案旁边,从袖中取出了一叠东西。
一叠厚厚的文件。
她将那叠文件一份一份地放在了龙案上——动作不急不缓,像在摆牌。
第一份——钱有德的走私账本。
“这是凉州前知州钱有德的私账——记录了赵家在凉州十年间走私盐铁的每一笔进出。银数、日期、经手人——全部对得上。”
第二份——赵瑾刺杀流放犯人的口供。
“这是赵瑾指使私兵在凉州城外伏击流放犯人的供词——被俘的影卫头领亲笔画押。”
第三份——影卫令牌的拓片。
“这是从死去的影卫身上搜出的令牌——二字、奉令行事、生死不论八个字。赵太师——你要不要当面认一认?”
太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了御书房的空气里。
赵明德跪在地上——他的背对着太后,看不到那些文件。但他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那种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像一把锯子在锯他的骨头。
“太后娘娘——”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苍老而委屈的调子,“这些所谓的证据——”
“还有。”太后打断了他。
她取出了最后一份文件——一封信。
“这是安西道节度使吴定边的亲笔军报——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赵家在凉州秘密开采矿洞、私铸兵器。”
太后将那封信拍在了龙案上——“啪”的一声。
然后她转向皇帝。
她的目光对着自己的儿子——不是母亲看儿子的柔和,是一个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几十年的女人,用尽了所有的忍耐之后,终于决定出手时的、不可动摇的决然。
“皇帝。”
“这些证据是假的吗?赵家在凉州走私盐铁——假的?秘密铸兵——假的?派影卫刺杀朝廷犯人——假的?”
她的声音到了最后两个字突然拔高了——不是歇斯底里的高,是一种在极度克制之下、终于放出来一丝压力的高。
“私铸兵器——他们想干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石头砸进了一潭死水里。
皇帝的脸色彻底变了。
私铸兵器。
这四个字——在任何一个帝王的脑子里,都只等于一个含义。
造反。
皇帝是多疑的——而多疑的人最怕的,就是身边的人要造反。
他看着龙案上那些证据——钱有德的账本、影卫的令牌、吴定边的军报——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的目光慢慢从龙案上移开,落在了跪在地上的赵明德身上。
那道目光——和半个时辰前完全不一样了。
半个时辰前是犹豫和心软。
现在——是怀疑。是恐惧。是一个帝王在发现自己可能被身边最信任的人威胁时,本能涌出来的、冰冷的杀意。
“传旨。”
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干极硬——像赵明德二十年前在先帝面前构陷先太子时用的那种声音。
“赵瑾——押送进京受审。”
“即刻派钦差大臣赴凉州——彻查赵家所有相关事务。”
赵明德的额头贴在了地面上——他的身体没有抖。
“老臣——遵旨。”
三个字。平平稳稳。
他叩了三个头——额头碰地的声音在御书房里闷闷地回响。
然后他站起来,退出了御书房。
走廊里的冷风迎面灌过来——吹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将几根碎发吹了起来。
他的脚步极稳。
但走到走廊尽头转角处的时候——那个被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不到的角落——他停了一下。
赵安从阴影里走出来。
赵明德没有看他。
他的声音低到了只有赵安一个人能听到的程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深极暗的地方,一个一个地爬出来的。
“传令——京城、并州、安西三路暗桩——全部启动。”
赵安的身体绷了一下:“太师——全部?”
赵明德终于转过头。
那双老迈的、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燃着一种让赵安后退了半步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孤注一掷。
“三十年的棋——要么赢,要么翻盘。”
他的声音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
“没有第三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