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
卧龙岭上的积雪从山腰线开始消融,溪涧重新有了流水的声音。北山村的土路上泥泞了几天,然后慢慢变干,踩上去不再“吧唧”作响。
荒坡上那片碱麦苗安然度过了整个冬天——灵泉水和空间肥料的底子扎得深,零下的气温只是让叶片微微泛黄,根系却牢牢抓住了土壤。开春后,嫩绿的新叶一夜之间从枯黄的叶丛中冒出来,像大地打了个呵欠,喷出了一口绿色的气。
沈清妧选择了一个赶集的日子出发。
凉州城每月逢三逢八开集,周边村镇的人会进城买卖物资。北山村去凉州城有三十多里路,走得快,天不亮出发,午前能到。
她这次不是一个人去的。
宋济世和她一起。
老头儿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须也修剪过了。他拎着一个旧药箱——那是他自己的药箱,比沈清妧从暗格里发现的那个更旧、更破,但里面的格子和手柄上,磨出了几十年使用留下的光泽。
“宋爷爷,您这箱子还是太医院的老物件吧?”沈清妧走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一眼药箱上磨损的铜扣。
宋济世哼了一声,没答。
但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药箱的把手上摸了一下,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藏了半生的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三个时辰,终于在巳时前后进了凉州城。
百草堂在城北。
门面不大,两间铺面的宽度,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百草堂”三个字已经褪了色,但笔锋遒劲,隐约能看出题字者的功力。
铺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当归的甜、黄连的苦、陈皮的酸涩,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的男人,身形清瘦,面色微黄——常年与草药打交道的人特有的气色。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正低头在一本账簿上写什么。
听到门帘响,他抬起头。
“客官,看病还是抓药?”
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坐堂郎中特有的温和沉稳。目光在沈清妧身上扫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宋济世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了。
柜台后面的男人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账簿上。
墨水溅出来,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个黑点。
他盯着宋济世。
宋济世站在门口,逆光之中,白发白须,面容苍老,但那双眼睛——那双浑浊之下仍然藏着一丝犀利的眼睛——在十五年后,依然没有变。
“你……”男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子安。”宋济世跨进了门槛。
——不,按照章纲,掌柜叫孙伯。前文提到方子安。沈清妧观察着两人的反应——
男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哐”的一声倒了。他绕过柜台,快步走到宋济世面前,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手在发抖。
“师……师父?”
宋济世看着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嗯。”
男人的膝盖弯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在了药铺的青砖地上,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师父——!”
他的声音哽住了,再出口的时候,已经变了调,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震颤着发出断裂的声响。
“弟子方子安——不,弟子现在叫孙伯——十五年了——师父——!”
眼泪砸在青砖上,“啪、啪”的声响在安静的药铺里格外清晰。
宋济世弯下腰,伸手将他拉起来。他的手也在抖。
“起来。”老头儿的嗓子沙得厉害,“在外面叫了十五年的孙伯,回来了还叫孙伯,别改口了。”
“师父——”
“知道了,别嚎了。”宋济世偏过头,使劲眨了两下眼睛,假装在看药柜上的标签。但他鼻尖上那一层薄薄的红色,骗不了人。
沈清妧安静地站在一旁。
等师徒二人的情绪稳了下来,她上前一步,微微颔首。
“孙掌柜。”
方子安——孙伯——擦了擦脸,重新站稳,看向沈清妧,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好奇。
“这位是——”
“沈家大姑娘。”宋济世简短地介绍,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淡,“镇北大将军沈庭远的嫡长女。”
孙伯的身体微微一震。
“沈将军……”他的声音低下去,“当年的事,城里也传过。通敌叛国——但弟子不信。沈将军是什么人,弟子虽没见过,但师父提过。那样的人,不可能通敌。”
“所以我们来了。”沈清妧没有兜圈子,直入正题,“孙掌柜,我需要百草堂帮忙做几件事。”
孙伯的腰板挺了一下。
“姑娘请说。”
“第一,百草堂做我们在凉州城的消息中转站。北山村和凉州城之间有三十多里路,信息传递太慢。以后有消息要传,走百草堂。”
孙伯点头:“百草堂每天进出的人多,多一个两个客人,不显眼。”
“第二,帮我打听凉州城的详细情况——哪些商户被钱有德盘剥最重,哪些人对知府衙门有怨气但不敢出头。这些人将来可能用得上。”
孙伯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三——”沈清妧的声音微微压低,“这件事最重要。”
她看向门口,确认没有外人。
孙伯会意,走到铺子门口,将门帘放下,又把木门从内侧闩上了。
沈清妧从怀里取出了那张密道地图——沈清珩在宋济世的书中发现的那张。她将地图展开在柜台上。
“孙掌柜,你在凉州城生活了多少年?”
“十二年。”
“那你知不知道——凉州府衙的地下,有密道?”
孙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地图上那三条红色虚线,嘴唇微微翕动,片刻之后——
“知道。”他的声音极轻,“不是全知道。但有传闻——凉州城的老人说,前朝在凉州建过一座地下仓城,用来储存军粮和兵器。后来改朝换代,仓城荒废了,但地道还在。”
“其中一条,通往北山村后山的方向。”沈清妧指着地图上那条最长的虚线。
孙伯凑近了看,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如果这条道还通着……”他抬起头,看向沈清妧,“那——”
他没有说完。
但沈清妧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这条密道通着——从北山村到凉州城,就有了一条暗线,不走官道,不过城门,来去无踪。
“这件事,目前只有我们几个知道。”沈清妧将地图收起来,目光沉稳,“暂时不动,等我确认密道是否可用再说。”
孙伯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后门传来了三声轻叩。
“笃、笃笃。”
孙伯微微一愣,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侧身闪了进来。
阿九。
他的出现让沈清妧微微眯了一下眼——她今天没有和阿九约见面。
阿九快步走到沈清妧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蜡封的油纸包,双手递上。
“沈姑娘。公子让弟兄们送来的——昨夜刚到。”
沈清妧接过油纸包,拆开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本册子。
册子不大,巴掌宽,两指厚,封面是暗红色的皮子。翻开第一页——
沈清妧的手指定住了。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一行一行排列得整整齐齐。
日期、品名、数量、金额、交接人。
“建安十七年三月初九,铁锭三千斤,银八百两,交接人刘三。”
“建安十七年五月十二,盐二万斤,银两千两,交接人张虎。”
“建安十八年正月初七,铁锭五千斤,银一千五百两,附——赵府批条。”
赵府批条。
白纸黑字,赵明德亲笔签字画押的批条复印件,就贴在那一页的背面。
沈清妧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三年的交易记录,近百笔往来,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每一笔的背后都有赵府的影子。
盐铁走私。通敌资敌。
这不是一般的贪腐。
这是足以诛九族的大罪。
沈清妧合上账本。
她的手指在暗红色的封面上停了片刻,指腹感受着皮面粗糙的纹理。
“这本账——赵明德知道它的存在吗?”她问阿九。
“公子说,原本在钱有德的密室里。钱有德自己都不知道被人抄了一份。”阿九的声音稳得像一潭死水,“公子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这本账,是赵明德的棺材板。沈姑娘什么时候钉钉子,陆某奉陪。”
沈清妧的嘴角缓缓弯了一下。
她将账本小心翼翼地收好,贴着胸口放入内衬的暗袋中。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百草堂的木门和窗缝,落在了凉州城灰蒙蒙的天空上。
赵明德。
你以为把沈家赶到凉州这个角落,就是斩草除根。
你不知道——
你的棺材板,已经到了沈家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