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妧一夜没睡。
倒不是因为害怕——她早就过了会被未知事物吓到的年纪。真正让她辗转的,是那枚玉佩上的连枝花纹。
同源同脉。
这意味着陆衍手中的那块玉,和母亲传给她的这枚镯子,要么来自同一块原石,要么出自同一位工匠之手。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指向一个结论——陆衍和柳家有极深的渊源。
可母亲柳映雪是柳家独女,没有兄弟姐妹。那么这个“陆衍”,到底是从哪条线和柳家牵上关系的?
天亮之后,队伍继续西行。
沈清妧将这个疑问暂时按下。眼下还不是追根溯源的时候——陆衍的底细没摸清之前,任何关于玉镯空间的信息都不能暴露。
他说他是商人,她就当他是商人。
但她的眼睛,不会闭上。
——
这一日的路格外难走。
队伍钻进了太行余脉的一处狭长山谷。两侧山壁陡峭,像两面合拢的巨掌,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窄缝。谷底铺满了碎石和枯叶,马蹄踩上去咔嚓作响。
日头偏西的时候,山谷里的光线暗得像傍晚。
赵庸骑马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赵校尉,天黑之前能出谷吗?”王守义策马跟上来,低声问。
赵庸摇了摇头:“还有七八里。怕是来不及。”
王守义的脸色沉了一分。
沈清妧坐在囚车里,怀里揽着沈清蕊。小丫头今天异常安静,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说话。她缩在姐姐怀里,圆溜溜的眼睛不安地转来转去。
“姐姐,我怕。”
“怕什么?”
沈清蕊咬了咬嘴唇,指着谷壁上方。
“那个山上……有眼睛在看我们。”
沈清妧心头一紧,顺着妹妹手指的方向看去——
谷壁半腰的岩石后面,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队伍。
不是人。
狼。
沈清妧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迅速扫视了整条谷壁——左侧岩石后面,三双绿光;右侧灌木丛中,两双;更远处的山脊线上,模糊的灰色身影在移动。
她的后脊发麻。
“王大哥。”她压低声音,隔着囚车栏杆叫了一声。
王守义回头。
“狼。”
就一个字。王守义的脸色刷地变了。他猛地抬头扫视四周,瞬间看到了那些幽绿的光点。
“赵校尉!”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但已经来不及了。
“嗷呜——”
一声长嚎从山谷深处传来,尖锐、悠长,像一把生锈的锯条在割铁皮。嚎声在山谷中来回反射,叠成了一层又一层的回响。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山壁上,无数道嚎叫响应了这声呼唤——
“嗷呜——!”
“嗷呜——!!”
此起彼伏,像一场死亡的合唱。
犯人们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狼!是狼!!”
“天哪——”
“救命啊——!”
惊恐的叫声在山谷中回荡。几个老仆吓得跌坐在地上,浑身筛糠般地抖。林氏尖叫着抱住了沈清琳,两个人缩成一团。沈庭安的脸白得像死人,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刘三“噌”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不是下马,是摔下来的。他两腿发软,连站都站不稳,四肢着地趴在碎石上,嘶哑地喊:“快、快跑啊——!”
“跑什么!”赵庸暴喝一声,抽出腰刀,“所有人听令!收缩队形!背靠囚车,面朝外围成圈!拔刀!”
到底是带过兵的人——赵庸的一声断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官差们的恐慌被压住了几分。他们手忙脚乱地抽出刀,围在囚车和犯人周围。
但沈清妧看得出来——这些人的手在抖。
押送犯人和对抗狼群是两回事。
灰色的身影从山壁两侧倾泻而下。沈清妧粗略一数——至少三十头。冬天的野狼饿红了眼,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一群移动的灰色骨架。
它们没有立刻冲上来。
而是慢慢地、无声地收缩着包围圈。
那些幽绿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烁,像一圈诡异的磷火,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点火!”
一个声音从队伍另一侧传来——清晰、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陆衍。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身下马。斗篷被他扯了下来,甩在地上。靛青色的长衫下,一柄窄刃长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手中——刀鞘玄铁,刀柄缠着旧皮绳,一看就不是什么装饰品。
“阿九,左翼。”
“是!”阿九拔刀护在商队侧面,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陆衍朝商队的伙计们一挥手:“火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点上!围成弧线,和官差的防线连起来!”
那些“伙计”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没有一个人慌乱,没有一个人迟疑。他们像被同一根线牵着一样,迅速从货车上抽出预备好的火把,点燃之后插在地面上,在队伍外围形成了一道火光弧线。
动作整齐划一,配合天衣无缝。
这哪里是商队?这分明是——
沈清妧来不及多想。
“蕊儿!”她抓住妹妹的肩膀,声音急促但稳,“蹲到车底下去,抱住头,不许动。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出来。听到了吗?”
沈清蕊吓得小脸煞白,但她拼命点头,手脚并用地钻进了囚车底部。
“清珩!”
沈清珩已经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冲到了祖母身边。
“护好祖母和蕊儿。”
“知道了!”
沈清妧翻身下了囚车,三步跑到旁边的一辆货车旁——车上有没用完的干柴和油布。她抓起一根木棍,将布条裹在顶端,浇上桐油,凑到火把上点燃。
火焰腾地窜了起来,映红了她半张脸。
“周婶!秦嬷嬷!一人拿一根,守在祖母两侧!狼怕火,举高了挡在面前!”
两个嬷嬷接过火把,虽然手在抖,但站得稳稳的,将沈老太太和沈清蕊护在了身后。
沈庭远在铁笼里猛地站了起来。
“放我出去!”他一掌拍在栏杆上,朝赵庸吼道。
赵庸犹豫了一息。铁笼外面,一头灰狼已经冲到了三丈之内。
“开锁!”赵庸吼了回去。
一个官差手忙脚乱地打开了铁笼门。沈庭远拖着伤腿踉跄而出,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的车辕,另一只手抄起一个官差掉在地上的刀。
他一瘸一拐地站到了家人前面。
像一堵残破的、却依然矗立的墙。
“来!”
沈庭远的嗓子沙哑,但那一个字里的杀气,让最近的两头狼都迟疑了一下。
狼群终于动了。
它们像灰色的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一拥而上,而是分成三股,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左翼、右翼、正面。
战术。
这群狼有战术。
火把的光芒确实挡住了一部分狼——它们在火线外徘徊、试探。但总有更饿、更疯、更不要命的个体从火把的间隙中冲进来。
“叮——!”阿九的刀劈翻了第一头冲来的灰狼。
“杀!”赵庸带着官差顶上了正面。
一时间,山谷里刀光火影交错,嚎叫声、喊杀声、金属碰撞声搅成了一团。
沈清妧举着火把守在囚车旁,目光如鹰般扫视着四周。
她不是武人,没有一刀劈狼的本事。但她有另一种能力——判断。
“王大哥!左边三点钟方向,有四头绕到了后面!”
王守义猛地转身,手中刀光一闪,将试图从侧后方偷袭的灰狼逼退。
“赵校尉!前面那头体型最大的是狼王!盯住它!其他的是佯攻!”
赵庸循声望去——果然,狼群正面冲锋的几头并不是真正的威胁,它们只是在消耗人类的体力。真正的狼王,一头体型硕大、毛色银灰的巨狼,正蹲在阵线外五丈远的一块岩石上,冷冷地盯着战场。
它在等。
等人类疲惫。等防线出现缺口。
沈清妧也在等。她的目光死死锁住狼王的位置,心里飞速盘算——
然后,她等到了。
狼王动了。
它从岩石上无声跃下,灰色的身影贴着地面掠过碎石,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它没有冲向赵庸和官差们的阵线。
它冲向了——囚车底下。
冲向了蜷缩在车底的沈清蕊。
“蕊儿——!!”
沈清妧的瞳孔爆缩。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火把脱手,她扑身挡在了囚车前面。
右手在地上摸到了一根烧红了头部的铁棍——那是之前断裂的车辕上的铁箍,被火烤得通红。
狼王扑到了。
巨大的灰色身影遮天蔽日般压下来,两排利齿在火光中闪着寒光。沈清妧没有退。她低吼一声,将烧红的铁棍直直刺出——
“嗤——!”
滚烫的铁头扎进了狼王的左眼。
一股焦臭的气味爆开。
“嗷——!!”狼王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在空中扭曲,利爪在沈清妧的左臂上狠狠划过——
剧痛。
三道血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肘,衣袖瞬间被染红。
沈清妧咬牙没有松手,死死将铁棍往前推——但狼王的力量太大了,她整个人被撞得向后滑了半步。
就在这时——
一道寒光从侧面劈下来。
刀锋从狼王的脊背斜切而入,力透骨髓。
“噗!”
热血溅了沈清妧满脸。
狼王的身体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不再动弹。
沈清妧喘着粗气抬起头——陆衍就站在她面前。他的刀还插在狼王的脊背上,手臂上的青筋暴起。靛青色的长衫上溅满了血,但他的呼吸——几乎没有紊乱。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近到沈清妧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血珠。
也近到——她闻到了他身上的一缕气息。
淡淡的沉檀香。
不是普通的檀香。是一种极其名贵的、带着微甜的沉水檀——她前世在古方香料典籍中读到过,这种香料叫“龙涎沉”,只有皇室宗亲才有资格使用。
民间根本买不到。
沈清妧的瞳孔骤然一缩。
但她来不及深想。狼王一死,群狼失了主心骨,嚎叫声变成了哀鸣。它们开始退缩、溃散,灰色的身影潮水般退回了山壁两侧。
阿九追出去十几步,又劈翻了两头落单的,剩下的彻底消失在了暮色中。
山谷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伤者的呻吟声,和火把噼啪燃烧的声响。
沈清妧靠在囚车壁上,左臂上的血还在往下淌。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血肉翻卷。疼得她额头冒汗,但她面上纹丝不动。
“姐姐——!”沈清蕊从车底钻出来,扑到她怀里,嚎啕大哭。
“别哭。”沈清妧单手搂住妹妹,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刚和狼王搏命的人,“姐姐没事。就是蹭破了点皮。”
沈清蕊哭得更凶了。
沈庭远拖着伤腿走过来,看到女儿手臂上的伤口,整张脸像是被人用刀刮过一样。
“妧儿——”
“爹,我没事。”沈清妧冲父亲笑了笑,“比您当年在战场上受的伤轻多了。”
沈庭远的嘴唇紧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衍从狼王的尸体上拔出了刀,在碎石上蹭了蹭血迹,然后走了过来。
“沈姑娘,手臂的伤需要处理。”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白布和一个小瓷瓶,“我这儿有金创药和绷带,先包扎一下止住血。”
沈清妧犹豫了一瞬。
但伤口确实在大量流血,空间里的灵泉水不能当着人面用。
“多谢。”
陆衍蹲下身,动作很轻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沈清妧的眉头微微一皱,但没有出声。
然后他开始缠绷带。白布一圈一圈地裹上去,手法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
缠到手腕处的时候,他的指尖无意间碰到了那枚玉镯。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极其短暂的一下。
然后他继续缠绑带,语速不变,声音却低了三分。
“这镯子,好好留着。”
四个字。
不是随口一说的客套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深的、几乎像是叮嘱的分量。
沈清妧抬起头,直直地看进了他的眼睛。
火光映在那双深邃的瞳孔里,像沉在古井底部的一点烛火。
“陆公子——”她开口。
陆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伤口别沾水。明天换一次药就行。”
说完,他转身走了。
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沈清妧低下头,看着手腕上被绷带缠住的玉镯。
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比平常快了三分。
陆衍。
你身上有只有皇室宗亲才能用的龙涎沉。
你手里有和我娘玉镯同源的玉佩。
你的商队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军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