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
阴天,无风。
天空像一块脏抹布,灰蒙蒙地罩着整片太行山。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的山峦被雾气吞没了轮廓,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死寂之中。
青泥驿出现在前方的时候,已是申时末刻。
这处驿站坐落在一片枯树林的边缘,四周是光秃秃的山坡和乱石滩。驿站不大,一进院子,正房五间,左右各有两间偏房,后面是马厩和柴房。院墙半塌,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的“青泥驿”三个字被风雨剥蚀得只剩下模糊的痕迹。
——进出只有一条路。
王守义的话在沈清妧脑中回响。
她扫视了一圈驿站的布局,将每一个出入口、每一扇窗户、每一处可以藏人的角落都记在了心里。
院子里停着四辆货车。几匹马拴在马厩外的木桩上,低头啃着干草。
“商人们”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锦缎袍子,腰系玉带,面容方正,笑容可掬。看起来就是一个发了财的富商,浑身上下透着精明和圆滑。
“哎呀,是官差大人们!赶路辛苦了!”他拱手迎上来,满脸堆笑,“小人姓周,是汴州的绸缎商。路过此地歇脚,正好碰上诸位。驿站宽敞,大人们不嫌弃的话,偏房收拾出来了,烧了热水,做了饭菜,给大人们暖暖身子。”
赵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驿站是朝廷的,你们包下了?”
“不敢不敢!”周姓男子连忙摆手,“小人只是跟驿卒商量着借住一宿。驿卒说这驿站本就没什么人来,空着也是空着。大人们来了,小人自然把正房让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笑吟吟地塞到赵庸手里:“些许薄礼,给弟兄们买壶酒喝。”
赵庸没有接。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那几辆货车,又扫过散布在院中“帮忙搬货”的那些“伙计”。
沈清妧在心里暗暗观察着赵庸的反应。
昨天白天,她找了个送水的机会,对赵庸说了一番话。
她没有提纸条,没有提沈庭安,更没有提王守义夜探的事。她只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赵校尉,我听说太行山段的匪患近来严重了不少。前几日那伙山匪被打跑了,但不知道会不会有同伙。万一有人假扮商旅在驿站设伏……我们这一队人马可就凶多吉少了。”
赵庸当时没吭声,但沈清妧看到他的眉毛拧了一下。
一个五品校尉,押送的是朝廷钦犯。犯人在半路被灭了口,不管是谁干的,他都脱不了干系。轻则丢官,重则掉脑袋。
他不需要信沈清妧。他只需要信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
此刻,赵庸盯着那个姓周的“商人”,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将银子推了回去。
“银子收着。驿站我自会安排。”他偏头对手下吩咐,“前院正房归我们,犯人安置在后院马厩。你们几个——”他点了四个人,“今晚加双岗,两个时辰换一班。”
他又补了一句:“武器不离手。”
那几个官差愣了一下,但看到赵庸的脸色,没敢多问,领命去了。
沈清妧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赵庸上了心了。虽然不知道他信了几分,但至少加了防备——这就够了。
——
犯人们被赶进后院的马厩。
马厩比露天强多了,至少四面有墙,头顶有棚。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虽然有股子马粪味,但勉强能住人。
沈清妧安排得很仔细。
沈老太太和沈清蕊安排在最里面的角落,背靠实墙。秦嬷嬷和周婶挡在外面一层。沈清珩紧挨着祖母,手里攥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这两天沈清妧让他随身带着的。
沈庭远的铁笼囚车停在马厩门口。赵庸没有打开铁笼,但在沈清妧的暗示下,锁换成了一把新的——钥匙在赵庸手里,但沈清妧偷偷配了一把备用的,用灵泉水浸泡过的铁丝弯成的。粗糙,但能用。
沈庭安也在铁笼里,缩在另一侧。
他的眼神——沈清妧扫了一眼——焦躁。像一只闻到了猎人脚步声的兔子,想跑却不敢跑。
傍晚时分,“商人们”送来了饭菜。
四大盆菜,两桶米饭,还有一壶酒。
“各位辛苦了!都是些粗茶淡饭,别嫌弃!”送饭的“伙计”笑嘻嘻地把东西放在马厩门口。
饭菜的香气飘过来,沈清蕊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看着姐姐。
沈清妧没有立刻动。
她等“伙计”走远了,才走到门口,蹲下身子,凑近饭菜。
她没有用鼻子闻——那太刻意了。她只是拿起一双筷子,在菜里拨了拨,又夹起一块肉,放在手心里端详。
肉炖得很烂,汤汁浓稠,表面浮着一层油花。
但油花下面——
沈清妧的眼皮跳了一下。
汤汁底部有一层极细极细的白色粉末沉淀。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她前世是中医世家传人,对药物的辨识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那层粉末,是蒙汗药。
她又端起酒壶,轻轻晃了晃。酒液的颜色略微偏黄,比正常的米酒深了一个色号。也有问题。
四盆菜,一壶酒,全部下了药。
沈清妧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周到。
她站起身,转身回到马厩里,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欣喜。
“有饭吃了!大家赶紧过来。”
她一边招呼家人围过来,一边趁着递碗的动作,将提前准备好的解毒丸塞进了祖母、弟弟、妹妹和两个嬷嬷的手心里。
“祖母,先吃这个。”她凑到沈老太太耳边,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今晚的饭有问题。吃了这颗丸药可以解。但吃完饭之后,装睡。”
沈老太太浑浊的老眼闪过一道精光,什么都没问,将药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沈清珩也接到了丸药和指令,面不改色地吞服。
沈清蕊是最难搞的——八岁的小丫头太灵了,什么都要问清楚。
沈清妧蹲在她面前,捏了捏她的脸蛋,声音很轻很温柔:“蕊儿,姐姐给你一颗糖,你先吃了。今晚吃完饭,姐姐让你睡觉,你就睡,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睁眼睛。能做到吗?”
沈清蕊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了姐姐三秒钟。
然后她点了点头,乖乖张嘴,把丸药吃了。
沈清妧又把解毒丸分别送给了秦嬷嬷和周婶。两个老嬷嬷都是经过事的人,一个眼神就明白了,默默服下。
最后,她走到铁笼囚车旁,借着递饭碗的动作,将两颗解毒丸分别塞给了沈庭远和——沈庭安。
是的。她也给沈庭安准备了。
不是心软。
是因为她需要沈庭安今晚保持清醒——一个昏迷的人什么都说不了。而今晚,她要的就是让沈庭安亲口吐出所有的秘密。
沈庭远接过丸药的时候,和女儿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不需要任何言语翻译。
准备好了。
沈清妧点了点头。
所有人开始吃饭。吃得很小心,每道菜都碰了,但实际入口的量极少——吃完之后,碗里残留的饭菜被沈清珩悄悄地倒进了干草堆底下。
戌时三刻,马厩里的人陆续“睡下”了。
沈老太太靠着墙壁,呼吸均匀。沈清蕊蜷在姐姐身边,小脸埋在干草里,一动不动。沈清珩抱着木棍“睡”在最外面,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沈清妧闭着眼,呼吸平稳。
但她的右手——藏在袖中,手心里攥着一包迷药粉。
左手——贴在腰间,指尖触着那枚备用的铁丝钥匙。
外面的官差巡夜的脚步声渐渐稀疏了。
有人在压低声音说话——是刘三的声音,在院子另一头:“赵校尉,弟兄们都累坏了,这双岗不至于吧?不如……”
赵庸冷冷地回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然后是刘三悻悻的嘀咕声。
脚步声远去了。
夜,一点一点地深了。
风开始刮了。从枯树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枯枝断裂的噼啪声,像有人在暗处折断骨头。
子时。
沈清妧的耳朵微微一动。
脚步声。
极轻,极缓,像猫爪踩在积雪上。
一步。两步。三步。
从马厩外面靠近。
沈清妧将呼吸调到最浅,眼睛眯开一条发丝般的缝。
月光被乌云遮住了,马厩里一片漆黑。但她看到了——
门口的光线被遮挡了三块。
三道人影。
他们动作极其熟练——没有推门的声音,也没有脚步的杂声。领头的那个轻轻拨开了门闩,侧身闪了进来。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一线,照在了来人手中的刀刃上。
窄刃腰刀。
京城禁军制式。
领头的黑影扫视了一圈“昏睡”的犯人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侧头,对身后两人做了个手势——
一个指向沈庭远的铁笼囚车。一个指向马厩最里面沈老太太和孩子们的位置。
他自己,则提刀朝沈清妧的方向走来。
两步。
一步。
他低下头,刀锋对准了“熟睡中”的沈清妧的脖颈。
他张嘴,声音极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赵大人有令,沈家满门,一个不留。做成流放途中遇匪的样子。”
黑暗中,沈清妧的眼睛猛地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