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胤带着黑罴妖丹离开夔州。
天亮前，他出了青冈坪。又是小巴转夜车，等回到剑南境内，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长途车停在城郊小站。
距离黑雨镇还有大半天山路。
秦胤下车时，胃里已经空得发疼。他在站口小卖部买了袋最便宜的面包，坐到水泥台阶上，撕开包装慢慢吃。
日头偏西。
小站没什么人，风卷着尘土穿过空地。
秦胤刚撕开第二个面包，脚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去。
一条小狗从墙根下钻出来。
土黄夹黑的杂毛结成一绺一绺，瘦得肋骨清晰可见。一只耳朵耷拉着，后腿也有些跛。
它走到秦胤面前，没有叫，也不敢靠得太近。
只盯着他手里的面包。
那条细瘦尾巴小心地摇了两下。
秦胤咬了一口面包。
小狗跟着咽了咽口水。
秦胤又咬一口。
它仍旧盯着，却没有扑上来抢。大概是挨过太多次打，前爪始终压低，随时准备逃走。
秦胤看了它片刻，把面包掰成两半。
其中一半放在脚边。
小狗没有立刻吃。
它先看向秦胤，确认那只手已经收回去，才试探着向前挪了一步。
秦胤没有动作。
小狗猛地低下头，叼起面包狼吞虎咽。它吃得太快，刚咽几口便噎得打嗝，却还是死死咬住食物，像怕被人抢走。
秦胤伸出手，在那颗脏兮兮的脑袋上拍了一下。
小狗全身一僵。
它没有躲。
秦胤收回手，吃完剩下半块面包，起身走向山路。
他没有叫上这条狗。
黑雨镇没有活人，只有一座万人坑和满镇阴气。秦胤自己尚且要靠吃鬼维持魂魄，没有多余心思养别的东西。
一口面包而已。
给了便给了。
小狗趴在台阶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片刻后，它低头舔干净地上的面包碎屑，撑起瘦小身体，沿着秦胤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秦胤走了大半天。
天黑以后，他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看见了黑雨镇。
荒废街道长满杂草。
槐字三号廊下的风铃被夜风吹响，声音清脆，在空镇里传出很远。
秦胤推开院门。
这一趟来回折腾几天，吞过鬼气的魂魄还算稳定，肉身却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他先进厨房煮了锅面。
连汤吃完，胃里的绞痛才缓下去。
夜色更深时，秦胤在廊下坐了一阵。万人坑方向飘来的阴气进入体内，沿着魂魄缓慢流动。
黑雨镇的阴气很重。
寻常活人待久了会生病，秦胤却能借它压住身上的尸气。
过了不知多久，他睁开眼。
院门外传来窸窣声。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趴在门边，爪子无意间碰到了石阶。
秦胤看向院门。
他回来时检查过附近，没有活人的气息，也没有野鬼跟随。
“门外有东西。”秦广王道。
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孤先前竟未察觉。”
秦胤起身，拉开院门。
那条小狗趴在门槛外。
它竟从城郊小站，一路跟到了黑雨镇。
山路磨破了四只爪子，血混着泥，沾满腿上的杂毛。瘦小身体趴在冰冷石板上，呼吸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
门一打开，它艰难地抬起头。
看清秦胤以后，尾巴又摇了两下。
第一次没能抬起来。
它歇了口气，又摇了一下。
秦胤站在门内，没有说话。
从小站到黑雨镇，翻山过岭，至少要走大半天。对一条已经饿得快死的小狗来说，这段路足以要命。
它还是跟来了。
秦胤蹲下身，手指停在小狗鼻端。
呼吸微弱。
身上的生气也淡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秦广王沉声道：“难怪你我都未察觉。”
“这畜生已在濒死之际，生气近乎断绝。一路跟在身后，你我只当是一缕山间残阴。”
秦胤看着它磨烂的爪子。
它追来，只因为半个面包。
也许还有那一下摸头。
在这条狗短暂的记忆里，秦胤可能是唯一给过它食物，却没有踢它的人。
所以它赌上最后一点力气，跟了过来。
赌秦胤还会给它下一口。
小狗努力抬头，鼻尖轻轻碰了一下秦胤的手指。
很凉。
秦胤收回手，站起身。
小狗眼里的光暗下去一点。
它大概以为自己赌输了，慢慢将头重新放回石板。
秦胤转身进屋。
院门没有关。
片刻后，他端着半碗面汤出来。
锅里只剩这些。
面已经泡得发软，汤里还有几块碎肉。秦胤把碗放在门槛内侧，又拿来一个缺口小碗，倒了些温水。
小狗闻到了食物的气味。
它重新抬起头。
食物就在门里面。
隔着一道门槛。
秦胤在廊下坐下，没有看它。
小狗趴了一会儿，前爪撑住地面，试着站起来。第一次没能成功，身体一歪，又摔回石板。
它没有叫。
缓了片刻，再次站起。
磨烂的爪子踩过门槛，留下一串浅淡血印。
它走到面碗前，回头看向秦胤。
秦胤闭着眼。
没有赶它。
小狗这才低下头，小口吃面。
它吃得比白天慢。
大概是饿得没有力气，也可能是终于明白，这碗食物不会被抢走。
吃一口。
抬头看一次。
确认秦胤还在，它才继续低头。
秦广王沉默许久。
“你要养它？”
秦胤道：“先让它活。”
“黑雨镇阴气过重，活物待在这里，未必是好事。”
“它在外面会死。”
秦广王没有再说话。
小狗吃完面，又将碗底的汤舔干净。
它想走到秦胤脚边，刚迈出几步，身体便摇晃起来。最后实在撑不住，贴着门槛蜷成小小一团。
这里离秦胤不远。
又能看见那只空碗。
它闭上眼，很快睡着。
轻微鼾声在廊下响起。
秦胤睁眼看了它片刻。
“这畜生身上……”秦广王忽然开口。
后面的话却没有说完。
秦广王的声音迅速低了下去，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疲倦压回识海深处。
秦胤问：“什么？”
没有回应。
秦广王又沉寂了。
秦胤没有太在意。
一条快饿死的野狗，身上还能有什么。
他起身回屋。
走出几步，秦胤又停下来，将院门合上一半。
风仍能进来。
外面的东西，却不容易进来。
随后，他把自己那件旧外套扔在小狗旁边。
小狗没有醒。
只是闻到衣服上的气味，本能地向前蹭了蹭，把脑袋埋进衣角。
秦胤进屋关灯。
黑雨镇仍旧空荡。
风吹过荒废街道，槐字三号的风铃叮当作响。
与过去不同的是，廊下多了一道属于活物的呼吸声。
很轻。
却一直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