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韵灵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郑耀先正站在窗边。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领口绣着银色的暗纹，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既不显得过于热情，也不显得疏离。她的眼睛很亮，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让人看不透里面藏着什么。
“郑组长，久仰大名。”赵韵灵的声音轻柔，带着上海女人特有的软糯，“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郑耀先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也在办公桌后坐下：“赵女士客气了。不知有何贵干？”
赵韵灵在椅子上坐下，姿态优雅，双腿并拢，手轻轻放在膝盖上。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郑耀先脸上：“郑组长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我来，是想和贵站做个交易。”
郑耀先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让对方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果然，赵韵灵顿了顿，接着说：“我手里有一条情报，关于日本特高课最近的一次行动。作为交换，我想请贵站帮我救一个人。”
“什么人？”
“我的一个朋友，被76号抓了。”赵韵灵说，“他叫沈默，是个记者。半个月前，他在虹口拍了一些照片，被日本人的眼线发现，当天晚上就被76号的人带走了。”
郑耀先沉吟片刻：“沈默？我听说过这个人，在《申报》上写过几篇揭露日本人暴行的文章。他是你什么人？”
“普通朋友。”赵韵灵说，“但他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郑耀先笑了笑：“赵女士，你这话说得不够坦诚。一个普通朋友，值得你用一条情报来换？而且，你怎么确定我能帮你？我只是个行动组长，76号的事，我插不上手。”
赵韵灵看着郑耀先，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郑组长，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换做是我，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在日本人圈子里周旋的女人。但我可以告诉你，沈默手里有一份名单，是那些暗中与日本人合作的中国商人名单。这份名单，对你们军统有用，对我也有用。”
郑耀先心里一动。暗中与日本人合作的中国商人，也就是汉奸。这些人提供资金和物资给日本人，是抗战的毒瘤。如果能拿到这份名单，不仅能清除一批汉奸，还能震慑其他摇摆不定的人。
但他没有表露出任何兴趣，只是淡淡地说：“赵女士，你太看得起我了。76号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潭虎穴。我手下的人，进去一个死一个。”
赵韵灵微微一笑：“郑组长，我知道你有办法。鬼子六的名号，在重庆可是响当当的。你能在上海站稳脚跟，自然有你的本事。我只要一句话，你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郑耀先沉默了片刻，问：“你说的情报，是什么？”
赵韵灵压低声音：“日本特高课最近在策划一次行动，目标是你们军统上海站的一个秘密据点。具体是哪个据点，我不知道，但我听说，他们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很快就会动手。”
郑耀先心里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这个消息，你从哪里得来的？”
“前天晚上，我在百乐门陪几个日本军官喝酒。”赵韵灵说，“其中一个是特高课的佐佐木，喝多了之后说的。他说，很快就能给军统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上海是谁的地盘。”
郑耀先脑海里迅速闪过军统站在上海的几个秘密据点。法租界的这个商行，虹口的一个联络点，公共租界的两处安全屋。如果日本人真的掌握了线索，那无论是哪个据点被端，都是重大损失。
“时间呢？”他问。
“佐佐木没说。”赵韵灵摇摇头，“但他说话的语气，应该就在这几天。”
郑耀先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赵韵灵。他看着窗外街道上的车水马龙，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这个消息，可信度有多高？赵韵灵这个人，到底是哪边的？
他转过身，看着赵韵灵：“赵女士，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在日本人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何必趟这浑水？”
赵韵灵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郑组长，你以为我愿意陪那些日本人喝酒？每次看到他们那张脸，我都想吐。但我一个弱女子，能怎么办？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打听点消息，希望能帮上点忙。沈默是我的朋友，也是真正的中国人。我不能看着他死在76号里。”
郑耀先看着她，没有说话。这个女人的话，真假难辨。但在上海滩这种地方，能周旋于日伪高层之间而不倒，本身就说明她有足够的智慧和手腕。
“我需要时间考虑。”郑耀先终于开口，“你先回去，有消息我通知你。”
赵韵灵站起身，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电话和地址。郑组长想好了，随时可以找我。”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郑组长，我知道你不信我。但请你记住，在这上海滩，敌人很多，朋友很少。也许有一天，你会需要我这个朋友。”
门关上了，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名片。名片很精致，印着“赵韵灵”三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百乐门歌舞厅。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坐回椅子上。赵韵灵带来的消息，不管是真是假，都必须认真对待。日本人如果真的掌握了军统据点的线索，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按下桌上的铃，不一会儿，宋孝安敲门进来。
“孝安，你去查一下赵韵灵这个人。”郑耀先说，“越详细越好。她跟哪些人来往，最近见过什么人，尤其是和日本人接触的情况。”
宋孝安点点头：“六哥，你怀疑她是日本人的人？”
郑耀先摇摇头：“不一定。但她突然来找我，还带来这么重要的情报，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找徐百川。
徐百川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见郑耀先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老六，听说赵韵灵来找你了？”
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四哥消息真灵通。”
徐百川笑了笑：“她在楼下等的时候，就有人告诉我了。这女人可不简单，周旋于日本人、76号、还有咱们之间，八面玲珑。她找你什么事？”
郑耀先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徐百川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日本人要端咱们的据点？”他沉思着说，“这消息如果是真的，那麻烦大了。咱们在上海的几个点，都是花了很大力气才建立起来的，任何一个被端，都是重大损失。”
郑耀先点点头：“所以我得确认这个消息的可靠性。如果日本人真的掌握了线索，那咱们得赶紧转移。”
徐百川问：“你信她吗？”
郑耀先摇摇头：“半信半疑。她说的那个记者沈默，我听说过，确实是被76号抓了。但那份名单的事，真假难辨。而且，她为什么要帮咱们？就为了救一个普通朋友？这理由不够充分。”
徐百川沉吟片刻：“也许她真是想帮忙。上海滩有些人，表面上跟日本人周旋，心里还是向着国家的。不过，也不能排除她是双面间谍的可能。咱们得小心。”
郑耀先点点头：“我已经让宋孝安去查她的底细了。在这之前，先不轻举妄动。”
徐百川说：“据点的事，你怎么看？”
郑耀先想了想：“不管消息是真是假，咱们都得做准备。先让各个据点加强警戒，最近减少活动，人员也要分散。如果日本人真的掌握了线索，那他们一定在暗中监视，咱们得想办法找出这个漏洞。”
徐百川赞同地点点头：“行，我让张士超那边也注意点。虽然我跟他不对付，但这种时候，还是得一致对外。”
郑耀先站起身：“四哥，我先去安排了。有消息随时沟通。”
从徐百川办公室出来，郑耀先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直接出了商行。他在街上转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才拐进了法租界的一条僻静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间中药铺，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只青花瓷的药罐。郑耀先进了门，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柜台后面，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正在抓药，动作娴熟。
“先生，抓药？”中年人抬起头，正是陆汉卿。
郑耀先走到柜台前，低声说：“老陆，有急事。”
陆汉卿点点头，对店里的伙计说：“你看一下店，我陪这位先生到后面谈谈。”
两人穿过一道门，来到后院。后院不大，种着几盆花草，角落里有一口井。陆汉卿把郑耀先领进一间小屋，关上门。
“出什么事了？”陆汉卿问。
郑耀先把赵韵灵来访的事说了一遍，又把周大海尸体被发现的情况告诉了陆汉卿。陆汉卿听完，脸色凝重起来。
“这个赵韵灵，我听说过。”陆汉卿说，“她确实经常出入日本人的场合，但她的背景很复杂。有人说她跟军统有关系，有人说她跟中统也有来往。还有人传说，她曾经是共产党。”
郑耀先心里一动：“共产党？”
陆汉卿摇摇头：“都是传言，没有实据。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不简单。你说的那个记者沈默，我也有耳闻。他在被抓之前，确实在调查一些汉奸商人，可能真的掌握了一份名单。”
郑耀先沉思片刻：“老陆，你说她会不会是咱们的人？”
陆汉卿想了想：“不好说。如果是咱们的人，组织上应该会通知我。但也不排除她是单线联系，跟我不在一条线上。这样，我向上级请示一下，看看有没有关于她的信息。”
郑耀先点点头：“还有一件事。日本人可能掌握了军统据点的线索，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那咱们也得小心。咱们的联络点，有没有暴露的可能？”
陆汉卿说：“咱们的点和军统是分开的，应该问题不大。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我会通知同志们最近小心一点，减少活动。”
郑耀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陆汉卿：“这是从陈怀远身上搜出来的，是一种显影剂。76号用这个跟叛徒传递情报。”
陆汉卿接过纸包，打开看了看，点点头：“我知道了。陈怀远的事，你处理了？”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处理了。”
陆汉卿看着他，目光里有关切，也有不忍：“耀先，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这是咱们的使命，没办法。”
郑耀先摇摇头：“我不是为自己难受。我是想，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再这样，亲手杀掉自己的同志。”
陆汉卿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会有那一天的。等抗战胜利了，等新中国成立了，咱们就不用再这样了。”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知道，那一天还很遥远。在这之前，他还要继续走在刀尖上，继续在黑暗中前行。
从药铺出来，郑耀先又在街上转了几圈，确认安全后才回到商行。刚进办公室，宋孝安就敲门进来了。
“六哥，赵韵灵的资料查到了。”他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这女人确实不简单。”
郑耀先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页手写的材料。宋孝安的情报工作做得很细致，把赵韵灵的背景、经历、人际关系都列了出来。
赵韵灵，二十九岁，浙江宁波人。父亲是商人，早年经营丝绸生意，积攒了一些家业。她从小聪明伶俐，被送到上海读书，后来进了教会学校，会说流利的英语和日语。十八岁那年，父亲生意失败，家道中落。她开始在舞厅唱歌，渐渐有了名气。二十岁嫁给一个富商，两年后丈夫病逝，给她留下了一笔遗产。之后她开始周旋于上海滩的名流圈子，和各方势力都有来往。
材料上还列出了一串名字，都是和她有来往的人。有日本人，有76号的特工，有军统的人，也有中统的人。名单很长，几乎涵盖了上海滩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和军统有联系吗？”郑耀先问。
宋孝安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这个叫张士超的，是咱们站的副站长。赵韵灵和他见过几次面，据说是老乡关系。但张士超这个人，六哥你也知道，他跟徐站长不对付，跟咱们也不是一路人。”
郑耀先心里一动。张士超，毛人凤的心腹，和他暗中较劲的副站长。如果赵韵灵和张士超有关系，那她来找自己，会不会是张士超授意的？
“还有别的吗？”他问。
宋孝安犹豫了一下，说：“还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赵韵灵的一个丫鬟，以前在中统一个特工家里做过事。后来那个特工死了，丫鬟就去了赵家。但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应该没什么关联。”
郑耀先沉思片刻，合上文件夹：“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孝安。”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各种信息像碎片一样飘来飘去，他需要把它们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赵韵灵，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她来找自己，是真心帮忙，还是另有所图？她和张士超有关系，那她会不会是张士超派来试探自己的？或者，她是中统的人，想借机打入军统内部？
还有那个记者沈默，他手里真的有一份汉奸商人的名单吗？如果有，这份名单现在在哪里？是在76号手里，还是被藏起来了？
日本人要端军统据点的消息，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日本人掌握的线索是从哪里来的？是陈怀远之前泄露的，还是有别的内鬼？
郑耀先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不管赵韵灵是什么来路，她带来的消息必须认真对待。他决定先按兵不动，看看对方下一步会怎么做。
下午三点，郑耀先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赵简之敲门进来。
“六哥，门口来了个人，说要见你。”赵简之说，“是个女的，挺漂亮的。”
郑耀先抬起头：“赵韵灵？”
赵简之摇摇头：“不是，另一个。她说她叫徐秋影。”
郑耀先心里一动。徐秋影，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科长，一个低调而神秘的女人。她来干什么？
“让她进来。”
门开了，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人走进来。她大约二十五六岁，身材纤细，五官清秀，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文静的女教师。但郑耀先注意到，她的眼睛很亮，目光锐利，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柔弱。
“郑组长，冒昧打扰。”徐秋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郑耀先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徐科长，稀客。有什么事吗？”
徐秋影在椅子上坐下，姿势端正，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看着郑耀先，开门见山地说：“郑组长，我来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郑耀先眉头微挑：“什么事？”
“有人在查你。”徐秋影说，“最近几天，有人多次来档案科查阅你的资料。按照规定，组长的档案是机密，不能随便查阅。但那个人有特派员的授权。”
郑耀先心里一凛：“陆中？”
徐秋影点点头：“是他。他来上海之后，一直在暗中调查站里的每个人。你的档案，他看了不止一次。还有你的履历、你的任务记录、你在重庆期间的每一次行动报告，他都调出来仔细研究过。”
郑耀先沉默了片刻，问：“他查到什么了？”
徐秋影摇摇头：“我不知道。档案里有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郑耀先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徐科长，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徐秋影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郑组长，我也是军统的人，但我更是中国人。陆中这样查来查去，不是为了抗日，是为了内斗。他把精力都放在自己人身上，放在找共党的卧底上，真正该做的事，反而没人做。我讨厌这样。”
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徐秋影继续说：“我知道你不信我。你是从重庆来的，是戴老板的心腹，是徐站长的兄弟。你在这个站里，有自己的班底，有自己的势力。但陆中不一样，他是毛主任的人，他来上海，就是为了抓徐站长的把柄，抓你的把柄。你们之间，迟早有一场争斗。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心里有数。”
郑耀先沉吟片刻：“徐科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你这样做，不怕陆中知道了对你不利？”
徐秋影笑了笑：“他查不到我。我在档案科待了三年，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再说，他只是特派员，不是站长。我的手，没那么长。”
她站起身，理了理旗袍：“郑组长，我该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说：“对了，还有一件事。周大海的尸体，我看了。他身上有个记号，很特别。”
郑耀先心里一震：“什么记号？”
徐秋影说：“他右手的无名指上，有个很深的戒指印。但戒指不见了。那个人戴了很久的戒指，才会留下那么深的印记。可是据我所知，周大海从来不戴戒指。”
门关上了，郑耀先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戒指印。一个从来不戴戒指的人，手上为什么会有戒指印？只有一个解释——有人伪装成周大海，故意在手上弄出戒指印，想让人以为那个人是周大海。但真正的周大海，可能还活着。
而那个被打烂脸部的尸体，根本不是周大海。
郑耀先立刻起身，出了办公室，直奔后院。尸体还停在杂物间里，他掀开白布，仔细检查尸体的右手。果然，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印记，像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
他又检查了尸体的其他部位。手指上的老茧，位置和周大海平时握枪的习惯相符。但郑耀先注意到，这个人的虎口处，老茧的位置稍微偏了一点。周大海是左撇子，握枪的时候，左手虎口的老茧应该更明显。但这个人的左手虎口，老茧并不突出。
这不是周大海。
郑耀先站起身，心里一片清明。真正的周大海还活着，而且很可能就在76号。这具尸体，是76号找来的替身，故意毁容，让人误以为周大海死了，从而放松对他的追查。
好一招金蝉脱壳。
郑耀先回到办公室，立刻让人把宋孝安和赵简之叫来。两人到齐后，他把自己的发现说了一遍。
宋孝安听完，脸色凝重：“这么说，周大海真的叛变了，而且还在76号里？”
郑耀先点点头：“很有可能。这具尸体是替身，真正的周大海，现在应该在日本人的保护之下。”
赵简之骂道：“狗日的叛徒！六哥，咱们得想办法把他揪出来干掉！”
郑耀先摆摆手：“不急。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周大海知道多少。他在行动组待了三年，知道咱们不少秘密。如果他把这些告诉日本人，那麻烦就大了。”
宋孝安说：“六哥，你的意思是，日本人要端咱们的据点，这个消息可能是真的？周大海知道咱们好几个据点的位置。”
郑耀先点点头：“很有可能。所以咱们得赶紧行动，把所有据点都转移，或者至少加强警戒。”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赵韵灵今天来过，她说日本人要端咱们的据点。如果她这个情报是真的，那她的可信度就提高了。如果她是双面间谍，故意来传递假情报，那咱们就得小心。”
宋孝安问：“六哥，你觉得她的话可信吗？”
郑耀先沉思片刻：“半真半假。她说的那个记者沈默，确实被76号抓了。她说的日本人要端咱们据点，现在也有了印证。但她的动机，我还是没看透。她说救沈默是为了拿一份名单，这份名单是不是真的存在，咱们得查清楚。”
赵简之说：“六哥，要不我去查？”
郑耀先摇摇头：“你去不合适。你太显眼了。让孝安安排人手，暗中调查一下沈默的情况，还有他那个名单的事。至于赵韵灵，我会盯着她。”
两人走后，郑耀先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叛徒、尸体、名媛、档案科长，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线，缠绕在一起，让他看不清全貌。
但他知道，真相就在这团乱麻里，只要找到线头，就能解开。
晚上八点，郑耀先离开商行，回到住处。他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又出了门。
他要去见一个人。
百乐门歌舞厅，是上海滩最繁华的夜场。门口车水马龙，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珠光宝气的女人进进出出。乐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唱歌。
郑耀先在门口站了片刻，整了整衣领，走了进去。
舞厅里灯光昏暗，彩色的光束在舞池上空旋转。舞池里，一对对男女相拥而舞，女人的裙摆随着音乐旋转。四周的卡座里，坐满了人，有的喝酒聊天，有的低声密谈。
郑耀先在角落找了个卡座坐下，要了一杯威士忌。他的目光在舞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舞台旁边的一张桌子上。那里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旗袍，头发高高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正是赵韵灵。
她正在和几个男人说话，笑得很开心。那几个男人穿着西装，其中一个留着仁丹胡，一看就是日本人。赵韵灵端着酒杯，时不时抿一口，姿态优雅从容。
郑耀先没有过去，只是坐在角落里慢慢喝酒。他在等，等赵韵灵应酬完。
一曲终了，舞池里的人散开。那个留着仁丹胡的日本人凑到赵韵灵耳边说了什么，赵韵灵笑着点点头，站起身，往后面走去。
郑耀先放下酒杯，也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后面是一条走廊，通向化妆间和休息室。走廊里很安静，和前面舞厅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郑耀先刚走到拐角处，就听到一个声音。
“郑组长，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赵韵灵从拐角处走出来，靠在墙上，笑盈盈地看着他。
郑耀先停住脚步，也笑了笑：“赵女士好眼力。”
赵韵灵说：“郑组长一来，我就看到了。在百乐门，没有我不知道的事。进来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推开旁边一扇门，是一间小巧的休息室。郑耀先跟进去，关上门。
赵韵灵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从茶几上拿起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缭绕，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朦胧。
“郑组长这么晚来找我，是考虑好了？”她问。
郑耀先在对面坐下：“赵女士白天说的那件事，我想再问几个问题。”
赵韵灵吐出一口烟：“问吧。”
“你那个朋友沈默，他手里的名单，现在在哪里？”
赵韵灵沉默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他被抓之前，把名单交给我保管。但后来，名单丢了。”
郑耀先眉头一皱：“丢了？”
赵韵灵点点头：“就在我家里。有一天我回去，发现家里被人翻过。别的东西都没丢，就那份名单不见了。我猜，是有人趁我不在，偷走了。”
郑耀先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真假。但赵韵灵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你怀疑是谁偷的？”
赵韵灵摇摇头：“不知道。但能进我家的，只有那么几个人。我查过，都没问题。后来我想，也许偷名单的人，不是从外面进来的，而是我身边的人。”
郑耀先心里一动：“你有怀疑对象？”
赵韵灵又吸了口烟：“有。我有个丫鬟，叫阿秀。她在被抓之前几天，神色有些不对。我问她，她说没什么。后来名单丢了，她也失踪了。”
郑耀先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那个阿秀是别人派来的？”
赵韵灵点点头：“很有可能。我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得罪的人不少。有人想整我，派个人来卧底，很正常。”
郑耀先问：“那个阿秀，现在在哪里？”
赵韵灵苦笑一声：“我也想知道。她失踪之后，我派人找过，但找不到。我怀疑，她要么是回了主子那里，要么是被灭口了。”
郑耀先沉默了片刻，说：“赵女士，你的话，我信一半。名单的事，我会查。但你要我救沈默，总得给我点有用的东西。你说的日本人要端军统据点的事，有更详细的信息吗？”
赵韵灵想了想，说：“佐佐木那天喝多了，提到一个地名。他说，虹口那边有个地方，很快就要热闹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指你们的据点，但虹口确实是你们活动的地方。”
郑耀先心里一动。虹口，军统确实有个联络点在虹口，是情报组的一个秘密据点。如果日本人真的盯上了那里，那必须立刻转移。
他站起身：“赵女士，谢谢你。这件事，我会考虑。有消息，我联系你。”
赵韵灵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郑组长，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任何一方的人。我只想在这个乱世活下去，顺便帮帮那些真正抗日的人。如果你愿意信我，我会证明给你看。”
郑耀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转身离开。
从百乐门出来，夜已深。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辆黄包车在路口等客。郑耀先走在昏暗的街道上，脑海里反复回想着赵韵灵的话。
虹口。如果日本人的目标真的是那个据点，那必须立刻行动。但如果是假情报，贸然转移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需要确认。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就来到商行，直接去找宋孝安。
“虹口那个据点，最近有什么异常？”
宋孝安想了想：“没有。前两天我还派人去过，一切正常。怎么了六哥？”
郑耀先把昨晚从赵韵灵那里得到的信息说了一遍。宋孝安听完，脸色凝重起来。
“六哥，如果日本人真的盯上了虹口据点，那得赶紧转移。那个据点里有不少重要文件，还有一批武器弹药。”
郑耀先点点头：“你去安排，今天就把重要东西转移走。人员也撤出来，暂时不要回那里。留一个人在外围监视，看看有没有异常。”
宋孝安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郑耀先叫住他：“等等。这件事不要声张，只让你信得过的人去办。张士超那边，暂时不要告诉。”
宋孝安点点头：“明白。”
下午三点，宋孝安回来汇报：虹口据点的文件和武器已经全部转移，人员也撤出来了。留在外围监视的人报告，据点周围确实有几个可疑的人在转悠，像是76号的暗探。
郑耀先听完，心里一沉。赵韵灵的情报是真的。日本人确实盯上了虹口据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大海确实叛变了，而且把他知道的据点信息告诉了日本人。虹口据点，周大海去过几次，知道具体位置。
也意味着，赵韵灵这个人的可信度提高了。如果她是双面间谍，故意传递假情报，那她应该让军统相信某个假据点有危险，而不是这个真的据点。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个局，越来越复杂了。
他正想着，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徐百川的声音：“老六，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急事。”
郑耀先来到徐百川办公室，发现里面除了徐百川，还有一个人——陆中。
陆中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中等，长相普通，唯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他看到郑耀先进来，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说：“郑组长，久仰。”
郑耀先点点头：“陆特派员。”
徐百川示意两人坐下，开门见山地说：“老六，陆特派员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件事。关于陈怀远的。”
郑耀先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陈怀远怎么了？”
陆中盯着郑耀先，说：“陈怀远失踪了。昨天夜里，他从住处消失，到现在没有消息。有人看见，前天晚上，郑组长带人去了他的房间。”
郑耀先坦然地看着他：“没错。前天晚上，我带人把陈怀远处决了。”
陆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郑耀先这么直接。他问：“处决？为什么？”
郑耀先说：“因为他是叛徒。他回来之后，我们在他房间里发现了和76号传递情报的秘密渠道。我们也通过一个假情报，证实了他的身份。”
陆中沉默了一下，问：“这些事，为什么我不知道？”
徐百川插话道：“陆特派员，陈怀远是行动组的人，郑组长处决他，是他的职责。这种事，不需要惊动特派员。”
陆中冷笑一声：“徐站长，话不能这么说。我是特派员，站里任何重要行动，我都有权知道。郑组长处决一个人，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这不合规矩吧？”
郑耀先看着陆中，平静地说：“陆特派员，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汇报。而且，这是行动组的内部事务，我有权临机处置。”
陆中的脸色沉下来：“郑组长，你这是在质疑我的职权？”
郑耀先摇摇头：“不是质疑，是解释。陆特派员如果觉得我做错了，可以向重庆汇报。我等着上面的处理。”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徐百川咳嗽一声，打破僵局：“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别伤了和气。陆特派员，郑组长这么做，确实是为了站里的安全。陈怀远是叛徒，证据确凿，早点除掉早点安心。这件事，我会向重庆汇报，你就不用操心了。”
陆中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既然徐站长这么说，那我就等着重庆的消息。郑组长，后会有期。”
他转身离开，门关上的声音有些重。
等他走后，徐百川叹了口气：“老六，这个陆中，是盯上你了。”
郑耀先点点头：“我知道。他来上海，就是为了找把柄。陈怀远这件事，正好给了他借口。”
徐百川说：“你不用担心。我会向戴老板说明情况，陈怀远确实是叛徒，你处理得没错。陆中翻不起什么浪。”
郑耀先摇摇头：“四哥，没那么简单。陆中是毛人凤的人，毛人凤想抓戴老板的把柄，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这件事，正好给了他们口实。就算最后证明我没做错，他们也会借着这件事，往我身上泼脏水。”
徐百川沉默了一下，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郑耀先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查。反正我问心无愧。”
但他心里清楚，在军统这种地方，问心无愧是不够的。需要的是每一步都走对，每一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
而现在，他面前的路，越来越窄了。
从徐百川办公室出来，郑耀先回到自己房间。他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陆中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借着陈怀远这件事，继续查下去。如果让他查到什么蛛丝马迹，哪怕只是怀疑，都会给郑耀先带来大麻烦。
更让郑耀先担心的是，周大海还活着，而且就在76号。他知道军统站的很多秘密，也知道一些地下党的外围情况。如果他开口，那将是灭顶之灾。
郑耀先必须赶在他开口之前，找到他，除掉他。
但周大海在76号内部，那是龙潭虎穴。要想进去杀人，难如登天。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接近周大海的机会。
窗外，夜色渐深。街道上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整个城市陷入沉睡。郑耀先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想起陆汉卿说过的话：耀先，你是风筝。不管飞得多高多远，线都在我手里。
可他知道，那根线，越来越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