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小院,院外土路尘土斑驳,简陋的农家院落藏尽底层人世的辛酸与贪婪。
听完马骏咬死一千五的底线,张德明刻意沉吟片刻,面上装作百般犹豫、满脸肉痛的模样,咬着牙缓缓点头应允。
“行,一千五,马上成交!”
刻意拿捏的迟疑姿态,让嚣张跋扈的马骏瞬间松了口气,反倒开始大言不惭地反向宽慰,满脸自以为是的精明得意。
“老板,你可别觉得自己吃亏!说到底,是你捡了天大的便宜!要不是我等着用钱、对方约定的尾款迟迟没到账,这么大一处临街院落,我压根不可能这个价出手!”
他唾沫横飞吹嘘着自己的人脉与底气,全然不知自己拙劣的谎话早已漏洞百出。一旁的马小月站在墙角,偷偷抬眼看向张德明,不停暗暗打着眼色,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无奈与恳切。
一番虚张声势的吹嘘过后,马骏眼中只剩赤裸裸的贪财狂热,死死盯着张德明的衣兜,急不可耐地追问:“钱呢?你的钱在哪?赶紧拿出来!”
“钱早就给你备好了。”
张德明神色淡然,故作在布包里翻找片刻,借着遮挡的空档,从随身空间取出一沓崭新的现金,整整齐齐摊开在手心。一沓厚厚的钞票在八五年的清贫年代,格外刺眼夺目,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人心头发颤。
“赶紧写契约,一手交钱,一手交房,当场落笔,绝不反悔。”
见真金白银就在眼前,马骏瞬间暴露无赖本性,抬脚狠狠朝着身旁的马小月踹去。
少女本就单薄的身子瞬间踉跄后退几步,险些摔倒,脸上本就未消的青紫伤痕愈发刺眼。
“老子一只手受伤没法动笔,你瞎站着干什么?死人吗!赶紧滚出来写契约!”
动辄打骂、张口即骂,在马骏眼里,亲生女儿不过是随意驱使、肆意折辱的工具,毫无半分骨肉亲情。
马小月死死咬住泛白的嘴唇,不敢有半句反抗,默默转身走进屋内。片刻后,她双手捧着两张规整写好的房屋买卖契约走出,字迹清秀工整,条款清晰分明。
契约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马家城郊小青瓦院落,作价一千五百元整,张德明全款现钱购入,钱款两清、产权交割完毕,马家人需在次日之前彻底腾空房屋、交付钥匙,从此房产归属张德明私有,与马家再无半点纠葛。
双方核对条款无误,各自签字画押。
一千五百块巨款稳稳落入马骏手中,厚厚一沓钞票攥在手里,让这个烂赌鬼眼底满是癫狂的狂喜。
张德明心底透亮,并未急于驱赶二人。八十年代搬家全靠人力徒手,家中杂物零碎繁多,仓促之间根本难以收拾干净,给对方留出一夜缓冲收拾的时间,是情理之中的分寸。
“没问题!这点小事老子还能含糊?”
马骏揣着巨款,豪气万丈挥手应下,转头却瞬间翻脸,戾气十足地瞪向一旁默默伫立的马小月,张嘴就是恶毒辱骂。
“你个丧门星、赔钱货!就是因为你,老子才事事不顺、输得倾家荡产,如今连祖宅都保不住、落得无家可归!”
刻薄肮脏的话语劈头盖脸砸下,全然不顾女儿满心屈辱、遍体伤痕。
张德明冷眼旁观,心底一片冰凉。
狗改不了吃屎,这句话放在马骏身上再合适不过。这笔一千五的卖房巨款,根本留不住半分家用,大概率不出两三天,就会被他尽数挥霍在赌桌之上。可怜马小月,日日挨打受辱,终究换不来半分怜惜。
马骏揣着钱,脚步轻浮、急匆匆冲出院子,满心都是赌桌翻盘的美梦,丝毫不在意身后女儿的处境,也不在乎赖以栖身的家彻底易主。
张德明收拾好契约,确认产权彻底落定,转身便打算骑车离开。从今往后,这处城郊小院就是妻女进城落脚的安稳新家,终于能彻底脱离张家村的流言蜚语、宗族是非,给家人一份清净体面的生活。
“张老板,你等等!”
身后,马小月快步上前,纤细的手指轻轻拉住他的衣角,声音微弱又急切。
不等张德明回应,她快步小跑上前,伸手“哐当”一声紧紧关上厚重的院门,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尽数隔绝在外。
院内瞬间静谧无声,只剩风掠过屋檐的轻响。
“怎么了?你还有事要说?”张德明微微诧异,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经历今日卖房交割,少女已然重获新生,彻底挣脱原生家庭的枷锁,本该满心松弛,此刻眼底却藏着复杂难言的情愫。
“你跟我来。”
马小月垂着脑袋,声音细若蚊蚋,转身低头朝着自己的小屋走去。
张德明心底瞬间生出几分警觉。他两世为人,阅尽人心险恶,深知市井底层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生怕这破败院落藏着不为人知的陷阱、暗契或是隐患。
可一路相处下来,他能清晰感知到,马小月本性善良纯粹、老实本分,受尽磨难却依旧保留本心,绝非阴险狡诈之人,心底的警惕稍稍缓和。
跟着马小月走进偏屋小屋,一股干净清淡的幽香扑面而来,褪去了大院的破败霉味,是女人独有的气息。
屋内陈设简陋破旧,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值钱物件,干净得近乎清贫。
就在张德明暗自打量屋内环境、揣测马小月用意之时,身后的院门骤然被轻轻合上。
下一秒,单薄的身影骤然转身,不顾一切扑进了他的怀里,柔软的身躯带着瑟瑟颤抖。
张德明心头巨震,瞬间慌了神,下意识奋力挣脱开来,满脸错愕。
“你这是干什么!”
狭小的屋内,气氛瞬间凝滞。
马小月死死咬着泛红的嘴唇,压抑许久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打湿了破旧的衣襟。
长久的打骂折辱、非人折磨、被生父当做商品肆意变卖的绝望、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人生,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一无所有、无以为报。
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坠入无底深渊之后,唯一伸手拉她上岸的人,是她破败人生里唯一的光亮与救赎。
“我卑微渺小、身无长物,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自己……”
泪水汹涌,哽咽无声,马小月用尽全部勇气,想要以最笨拙、最纯粹的方式,报答这份救命之恩,彻底告别泥泞不堪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