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张家村,墨色星空压着连片的农家屋顶,乡间土路隐隐约约寂静,家家户户早已闭门熄灯,只剩零星煤油灯光从窗缝漏出,映着屋子里躁动的人影。
张德松家中灯火摇曳,气氛焦灼又热闹。蔡小芬见丈夫依旧杵在原地犹豫不决,当即上前狠狠一把将他推得踉跄半步,眉眼泼辣急躁,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你还愣着干什么!一辈子窝窝囊囊、优柔寡断,难道到老了还要拖累儿子、耽误全家前程吗?!”
一旁的张东虎眼巴巴望着迟疑的父亲,年轻人人心性,早已把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急得连声催促。
“爸!赶紧答应啊!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活路!咱们父子俩一人三十块,合计月入六十块固定工资,一年稳稳七百二十块收入!”
在八五年的乡村,家家户户靠土里刨食,一年到头结余寥寥无几,这般稳定高薪,是普通农人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而且德平叔都说了,下午不用死守市场!想多挣钱就摆摊赚猪肉差价,想顾家就回家务农种地,赚钱、种地两头不耽误!”张东虎语速飞快,句句戳中实惠,
“你再看看小叔张德清!一辈子精于算计、到处坑人牟利,机关算尽到头来如何?几头猪全数被乡政府没收,里外亏本、名声尽毁,到头来只坑了高永贵一头猪的便宜,转瞬就惹来滔天大祸!哪有这每月六十块稳稳当当、踏踏实实!”
张德松依旧拧着眉头,心底还卡在昔日兄弟情面、乡里闲话的桎梏里。
蔡小芬见状再也忍不住,立马快步冲出院门,笑着追上正要返程的张德平、李翠英两口子,满脸热络讨好,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
“德平兄弟、翠英嫂子,你们别急着走!快回来再坐会儿!我们家这死老头子就是榆木疙瘩脑袋、不开窍,我这就好好收拾他,立马给你们准信!”
屋内的张德松瞬间瞪眼窘迫,面子挂不住,硬着头皮辩解:“我、我只是好好考虑一番,哪里磨蹭了!”
“考虑?黄花闺女都熬成老太婆了,你还考虑!”蔡小芬折返屋内,又是一把推搡,半点情面不留。
旁边张东虎的媳妇也急得坐不住,连忙开口劝道:“爸,这账傻子都算得过来!六十块固定月薪,比德平叔的工资还要高!上午稳稳拿死工资,下午还能摆摊赚差价,卖不完的猪肉自家按批发价拿回来,既能挣钱、又能吃肉,一举几得的好事!”
眼下城乡管控严格,市面严查变质猪肉,隔日肉极易发臭,旁人摆摊担惊受怕、损耗惨重。可他们跟着张德明干,货源稳定、品质过硬,当日鲜肉当日清,压根不存在腐坏亏损,等于稳稳白赚福利。
接连被一家人轮番催促、数落、敲打,张德松心底那点虚无的兄弟情面、乡土面子,终于彻底崩塌。比起实实在在养家糊口的活路,过往恩怨、旁人闲话根本不值一提。
他深吐一口浊气,气鼓鼓咬牙应下:“行!我答应了!”
“答应了还杵在凳子上干什么?凳子上长钉子留你坐牢吗!”蔡小芬毫不客气再度推他一把,利落催促,“赶紧跟着德平两口子去回话!别搞得像是人家求着我们挣钱一样!”
张东虎也连忙上前拉着父亲,父子二人匆匆收拾妥当,打算跟着张德平夫妻返程复命。
张德平见二人彻底敲定,瞬间眉开眼笑、满心畅快。
此事落地,不仅帮张德明稳住了两大黄金摊位的人手,自己在生产队的话语权、公信力也愈发稳固,往后在村里立足办事,更有底气、更有分量。
蔡小芬转身回屋,脸上的急躁泼辣尽数褪去,眼底只剩精明稳妥。她悄悄抬手拢了拢衣襟,从柜子里翻出平日里舍不得吃、攒了许久的稀罕吃食,都是乡下难得一见的细货。
她转头郑重看向儿媳,语气郑重的说道:“你爸委屈归委屈,但咱们心里得透亮,我得过去表示表示。
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安稳的高薪差事,张德明不计前嫌、破格提携咱们,咱们一定要真心实意感恩,踏踏实实干活,绝不能再起歪心思、被旁人蛊惑!”
“妈,我懂!我都懂!”儿媳连连点头,眼底虽还贪恋婆婆藏起的稀罕东西,却也心知肚明。
比起每月六十块的稳定高薪、源源不断的挣钱门路,这点吃食根本微不足道,这份恩情、这份机遇,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夜色沉沉,一行人很快抵达张德明家院外。
还没踏进院门,蔡小芬便扬起热情爽朗的喊声,生怕院里人听不到自己的诚意。
“秀英,还没有睡觉呢!!!”
此刻张德明并未歇息,还没有出去捉黄鳝泥鳅。
秦秀英坐在屋檐下纳凉闲谈,三个女儿围在身旁嬉笑打闹,一家人暖意融融、和睦安然,褪去了上一辈子所有暴戾压抑,只剩岁月安稳。
隔壁院的张德全、王建梅夫妇尚未入睡,听见动静,隔着月色探头观望,看清来人之后,王建梅当即满脸鄙夷,低声啐了一口,语气满是酸溜溜的讥讽。
“真是太不要脸了!深更半夜登门讨好,一肚子歪心思!跟着张德明混甜头、蹭好处,迟早栽跟头,有你们哭的时候!”
人心嫉妒、乡土狭隘,尽数藏在这句酸话里。
院内众人无暇理会旁人闲言碎语,气氛刚定,一旁的张东荣却忽然蔫蔫的,满脸忐忑不安,低声开口发问,打破了氛围。
“爸妈,我明天还去不去城里送肉不?”
他眉宇间满是惶恐顾虑,声音带着颤音:“村里流言传疯了,说城里这两天严打投机倒把,抓了好几百个商贩!”
原本城里只抓了百十来个人,传到乡下,越传越离谱,直接变成抓了几百人!
“我怕明天进城送货,一不小心被抓,再也回不来了!”
一句话,瞬间让王建梅两口子骤然凝重。
八五年严打余威尚在,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恐惧,深深扎根在每一个乡下人的心底。
旁人暴富则眼红、见利则畏,稍有风吹草动便惶恐退缩、不敢前行。
可屋檐下的张德明,神色依旧沉静淡然、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