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芫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徐怀楫没有再用那种让人不自在的目光看她。他转向沈浣君,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点汇报事情的语气:“妈,肇事那边的事情我处理得差不多了,对方保险公司明天来人,到时候需要爸签几个字。”
沈浣君点点头:“你看着办就行。”
“还有,”徐怀楫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在这个场合说,最后还是说了,“户籍那边我问过了,芫芫迁户口的事情流程不复杂,但需要本人去一趟原户籍所在地开一些证明。”
周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没有户口。”
从系统那里得知,她的养父养母可都不是什么好人,从她逃走,到现在已经几个月了,他们没来找,说不定已经不知道跑哪里躲着了。
徐逢渔和沈浣君同时看向她,周芫有些不自在,但她不想多说什么。
“那就特事特办。”徐逢渔开口了,他给了徐怀楫一个眼神,他们不想在周芫面前提到更多让她不自在的事情。
徐怀楫在徐逢渔床边坐下,把凳子往前挪了挪,让自己离父亲近一些。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给徐逢渔把滑到腰际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轻而自然。
“怀舟他们本来也想赶过来,”徐怀楫说,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给劝住了。”
沈浣君先接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对于孩子们的牵挂和体谅:“怀舟他们,肯定急坏了吧?”
“嗯,”徐怀楫说,“电话里声音都不对了。说他已经在买机票了,我说不用,爸的情况稳定,你来了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你说话也太直了。”沈浣君嘴上嗔怪,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显然对儿子的处理方式是认可的。
徐逢渔在病床上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在表达对这件事的态度。他的目光从徐怀楫脸上移到天花板上,声音沙哑而缓慢:“人没事就好,没必要兴师动众。一个两个的,都往医院跑,像什么样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多少责怪。
沈浣君附和着点了点头,但她的理由跟徐逢渔不太一样。她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周芫,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不想让这句话显得太刻意:“况且芫芫在这儿呢,人多了闹哄哄的,反倒不好做事。”
徐怀楫听到沈浣君的话,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赞同。
周芫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怀舟是谁啊?”
周芫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她甚至没有抬头看徐怀楫。
徐怀楫转过头来看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回答得很认真:“你二哥。徐怀舟,舟船的舟。还有跟你双胞胎的沈瑜,另一个是沈怀瑾。”
沈瑜。沈怀瑾。
怀瑾握瑜。
周芫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徐逢渔忽然咳了一声。不是那种清嗓子的咳,而是胸腔震动带来的、带着痛感的咳。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只没受伤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肋骨的部位。
徐怀楫立刻站起来,俯身过去查看父亲的情况。沈浣君也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另一边,轻轻拍着徐逢渔的后背。
“没事,没事,”徐逢渔摆摆手,声音有点闷,“咳了一下,扯着了。”
徐怀楫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确认父亲的表情缓和下来之后,才重新坐回凳子上。他坐下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这一系列的动静扯走了周芫刚刚发散的思绪。
“芫芫,”沈浣君的声音从病床那边传过来,温柔而试探,“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周芫抬起头,发现沈浣君正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徐怀楫也转过了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没事。”周芫说。
她看了一眼徐逢渔,他刚缓过劲来,脸色还不太好看,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姿势不舒服。
他应该需要休息了,周芫想。
徐怀楫微微侧了一下身,面朝她的方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这些事不急,以后慢慢跟你说。”
周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沈浣君看着周芫,在心里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她吹跑似的:“芫芫,你要不要去隔壁休息?”
周芫看着他们三个——病床上沉默的徐逢渔、床边站着的沈浣君、凳子上坐得端正的徐怀楫。三颗头微微凑在一起,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碍于她在场,不好明说。
“好。”周芫说,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客气,干脆得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周芫走向那扇半开的门。那是沈浣君平常休息的房间。
她走进去,转身,关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一道界限被划下。周芫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她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站在原地,侧着耳朵,像一只警觉的猫。
隔音还行。不是那种完全隔绝声音的厚实门板,但也不是一张纸那样薄。声音被过滤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
“……再过几天……回Z城……”
是沈浣君的声音。她的音色辨识度很高,温柔但有力,即使在隔音之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音浪,周芫还是能认出来。
“……先给怀瑾小瑜他们……提前说一下……让他们……准备……”
怀瑾。小瑜。
周芫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听这口气,她这几天住的地方,不过是徐家众多房产中的一个附属品,一个临时的落脚点。
回Z城,回徐家。
“……芫芫……对怀瑾留下来……没意见……”
这是徐逢渔的声音。低沉,平稳。周芫听不太清完整的句子。
“……本家……Z城……”
“Z城那边……医疗……”
声音断断续续,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信号时强时弱。
周芫努力把耳朵凑近门板,但又不甘心把整个人贴上去,那样太难看了,像一个偷听别人秘密的小偷。
她告诉自己,这不算偷听。门没关严,声音自己跑进来的,她只是站得比较近而已。
“……别让她觉得……见外……”
沈浣君的声音忽然清晰了那么一瞬,大概是说话的时候转了方向,正面朝向门板。
沈浣君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种急切,有种真诚,有种想把所有亏欠都弥补回来的冲动。
门口站了大概两三分钟,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站下去了。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七七八八,再听下去就真的像偷听了。
她松开门把手,轻手轻脚地转过身,往房间里面走去。
这个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比外间温馨得多。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单是浅灰色的,不是医院标配的那种惨白。
插座上插着沈浣君的手机充电线,白色的线蜿蜒着垂到地板上。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加湿器,正往外吐着细细的白雾。衣柜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挂着几件衣服,颜色都是温柔的低饱和度色。像沈浣君这个人。
周芫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她打量着这个小房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简单的吸顶灯上。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透过灯罩变得柔和。窗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还是他们三个人的说话声,但内容已经彻底听不清了,只剩下模糊的、像潮水一样涨落的声音节奏。
目前为止,周芫对他们的态度很满意,剩下的,等回了徐家再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