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天冷得愈发瓷实。风不常刮,可一刮就带着股子铁腥气,像能把人的脸皮割开。独院里的火炉便整日不熄,夜里也压着一块湿煤,让堂屋始终留着一团温温的红。许大茂在部里跑了一整天,回来时天已黑尽。他推开院门,先看见堂屋门缝里漏出的光,接着是炉子上坐着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白汽。许继蹲在炉边,用火筷子把一块新煤轻轻夹进去,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娄晓娥在里屋摆碗筷,见许大茂回来,说:“就等你了。”
何雨柱也在。他下午来的,带来几斤新磨的玉米面和一捆干辣椒,这会儿正坐在炉边的小凳上,跟许继说着怎么把煤压得紧而不死。许继听一句,点一下头,又用火筷子把炉灰轻轻透了透。许大茂脱了棉衣,凑到炉前烤手。何雨柱问他部里怎么样。许大茂说,今天把第五轮修订的送审稿最后过了一遍,老孙签了字,过几日就正式报上去。他一边说,一边把冻僵的手指翻过来,让手背也挨着炉温。何雨柱听完,半晌没说话,只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炉边靠了靠,过了会儿才说:“这轮修得不容易,风、雪、潮、虫,一样没落下。”许大茂点头:“所以更要落到实处。纸上再齐,底下不照做,也是白搭。”
许继给两个大人各添了碗热粥。粥是小米和红枣熬的,枣子沉在碗底,红亮亮的。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炉边慢慢喝。何雨柱问他,小枣树这几日可好。许继说,草苇上结了层薄薄的冰壳,像穿了层玻璃甲。何雨柱说,那更暖和。许继又说,野酸枣筐下的土一直没冻透,他隔天摸一回,软乎着呢。许大茂说,别老去摸,手冻。许继“嗯”了声,低头喝粥。过了会儿,他抬头问:“何伯,周师傅他们矿上过年回来吗?”何雨柱摇摇头:“井下不兴过年,越是这时候越得守着。老周年年都在矿上过,小周也差不多。”许继听了,嘴抿了抿,说:“那等开了春,我给周师傅多留些枣。”何雨柱笑:“你那点枣,还不够他下井揣一把的。”许继说:“那我也留。留多少算多少。”许大茂在旁说:“行,留多少算多少。心意不在多。”
吃完饭,许继去写他的枣树日志。炉上换了新水,堂屋里暖烘烘的。何雨柱和许大茂相对坐着,也不多话。这几个月,两人都忙,像这样静静围着炉子的时候倒少了。何雨柱忽然说:“老周昨儿个打电话到食堂,说过年矿上给家属发东西,他让小周给你家也送一份。让你别推。”许大茂说:“老周这是怕我跟他生分。”何雨柱说:“他那人,心里记着谁,嘴上都不怎么说。送东西是实打实的。”许大茂点头,又说:“小周上回来,还带了几块井下风口的照片。有一张拍得真好,风口保温棉上一层霜,像开了白花。”何雨柱“嗯”了一声,说:“井下的霜,和咱这院里的霜不一样。那霜下面,是整整一个冬天的劲。”许大茂没接话,只拿火筷子拨了拨炉灰。火星子轻轻一爆,又暗下去。
许继写完日志,过来让何雨柱看。何雨柱见新一页上写着:“腊月十一,晴,风硬。何伯来,带玉米面。夜炉不熄,与何伯论霜。”何雨柱说:“‘论霜’二字,把你周师傅也比下去了。”许继笑,说:“是周师傅上回教我,说井下的霜会开成花。我就记住了。”何雨柱道:“你记得住,就不是白听。等开了春,我带你去看一回矿上的霜,不过只许在井口,不许下去。”许继眼睛一亮,说:“那周师傅得答允才行。”何雨柱说:“他巴不得你去。”许大茂在旁轻咳一声,说:“开春再说。先把这年的末了过好。”许继吐了吐舌头,把本子收了。
夜深了,何雨柱起身要走。许大茂让他再坐坐,等风小些。何雨柱看看天,说:“风倒小了,就是干冷。”他到底还是披上大衣。许大茂提了风灯送他到门口。巷子里的雪已经铲到两旁,中间一条窄道冻得发白。何雨柱走了几步,回头说:“这几日若去部里,替我看看那轮送审稿里避虫灯那节,排得正不正。”许大茂说:“我记着。”何雨柱便不再说,身影往巷口去了。许大茂端着灯站了一会儿,见那灯光把何雨柱的影子在墙上拖得很长。直到他拐过弯,许大茂才回院。
许继还没睡,正给炉子压最后一块煤。许大茂说:“去睡,炉子我来。”许继摇摇头,自己把煤压好,又用铁簸箕扫净炉前碎渣,说:“爸,张爷爷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夜里压煤?”许大茂说:“他压得更好。后半夜起来还要看一次,怕火灭了。”许继说:“那我学着。”许大茂摸了摸他的头,说:“要学,等身子再大些,后半夜的事不用你。”许继不再坚持,回屋睡下。许大茂一个人在炉边又坐了一阵。火在炉膛里一明一暗,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他想,这炉火从老张头的后厨,一路烧到何雨柱的冰窖,又烧到他们这几家人围坐的堂屋。火种总没断过。这世间的事,说到底,也不过就是这样,一代人把火压好,交给下一辈。许继今日压煤的手势,已经很像样子了。许大茂朝炉口轻轻吹了吹,看那火苗稳了,才熄灯进了里屋。窗外的风又细又长,像贴着房檐慢慢走。而炉上的铜壶,仍旧低低地唱着,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