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小姑娘忽然抬起手，轻轻抓住奶奶的袖子。
老人立刻弯腰：“念念，怎么了？”
林念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水。”
老太太眼泪一下又涌出来。
“好，好，奶奶给你水。”
张启明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如果这都是巧合。
那这个巧合，未免太大了。
另一边，执法单位。
秦峰把整理好的笔录、医院初步检查结果、苏晚提供的部分资料，以及林宸自述的实验流程，全部放在领导桌上。
厚厚一摞，十几页。
领导原本只是皱着眉翻看。
可越看，他翻页的速度越慢。
办公室里很安静。
秦峰站在桌前，没有催。
他知道这份材料有多特殊。
一个父亲，私自制药救女儿。
往轻了说，是违规。
往重了说，任何环节出事，都是大案。
可林宸不是卖假药的。
也不是为了钱。
他没有把药给别人用，没有盈利，没有传播，只是在全世界都宣判女儿无药可医后，把自己逼到了绝路。
领导看到最后，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眉心。
“他女儿真的开口叫爸爸了？”
秦峰声音很低：“是。我亲耳听见的。”
“医院怎么说？”
“医学上极不寻常。张启明教授初步判断，孩子脑神经状态大幅好转，但送检药剂样本不见了。”
领导猛地抬头。
“不见了？”
“对，分析室没有记录，监控缺失，目前医院还在查。”
领导放下材料，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也是父亲。”
这一句话出来，秦峰眼眶微微发热。
领导沉声道：“程序要严谨，事实要查清。但这个案子，不能按普通案件粗暴处理。”
秦峰立刻站直：“是。”
“马上实地取证。”
领导敲了敲桌面。
“他的实验室、原料、记录、设备，全都要核查。”
“另外，光我们看不懂不行，必须请专业人员参与。”
秦峰点头：“我建议请华亚生物研究所的苏晚，她之前接触过林宸，也懂基因制药。”
领导看了他一眼。
“就她。”
“听说她是华亚那边最年轻的天才专家，专业上能压得住。”
“你带队，马上出发。”
半小时后，警车驶出单位。
苏晚坐在后排，怀里抱着电脑和资料，脸色还没有完全缓过来。
秦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苏博士，问你个专业问题。”
苏晚抬头：“你说。”
“一个高中学历的人，靠自学，能不能攻克基因制药难题？”
苏晚没有笑。
她认真想了几秒，才回答：“理论上不能说绝对不可能，但难度大到离谱。”
旁边年轻警员忍不住问：“有多难？”
苏晚说：“这么说吧，基因制药不是看几本书就能做的。基础医学、分子生物学、药理学、合成路线、动物模型、毒理验证，每一项都需要长期训练。”
“普通人连论文都读不顺。”
“本科生只是入门。”
“博士也只是摸到一个方向。”
“想从零开始学到能独立设计药物，除非他有极强的记忆、理解、逻辑推演和实验执行能力。”
秦峰问：“如果真有人做到呢？”
苏晚声音很轻，却很确定。
“那他一定是绝世天才。”
警车抵达市郊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这是一处很普通的平房。
院门旧，墙皮也旧。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没人会把这里和“自研罕见病药物”联系起来。
秦峰推开门。
院子里很干净。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小女孩的衣服，旁边摆着一张小椅子。
苏晚看见那张椅子，心口一酸。
她几乎能想象，林宸白天把林念抱出来晒太阳，晚上再一个人走进实验室的样子。
“实验室在里面。”
秦峰戴上手套，带人进入后屋。
门推开的瞬间，几个警员都愣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所谓自建实验室，就是乱七八糟的桌子、瓶瓶罐罐、来路不明的试剂。
可眼前完全不是。
六平米左右的小房间，被分得极清楚。
操作区、存放区、记录区、消杀区。
地面干净，台面整洁。
门口贴着进入流程。
墙上挂着消毒记录、温湿度记录、实验风险提示。
低温保存箱安静运行。
电子显微镜盖着防尘罩。
小型制剂设备、基础检测仪器、安全柜、培养设备，全都按区域摆放。
角落里，还有用于实验的斑马鱼系统。
一个警员下意识道：“这真是家里改的？”
秦峰看着狭窄房间，心里像被什么堵住。
一个男人，卖掉房子，省吃俭用，把所有钱都砸在这里。
不是为了发财。
是为了给女儿抢命。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本记录本。
秦峰拿起一本，翻开第一页。
字迹密密麻麻。
日期、温度、样本编号、原料批号、操作步骤、失败原因、调整方案。
每一页都写得极细。
他又翻开第二本。
第三本。
越翻，手越重。
年轻警员凑过来看了一眼，直接愣住。
“这……这全是他写的？”
苏晚拿过其中一本，快速翻看。
她的脸色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再到沉默。
“不是乱写。”
她声音有些哑。
“每一步都有逻辑。”
“失败记录也很完整。”
“他甚至把可能的误差来源都列出来了。”
秦峰问：“这些能证明什么？”
苏晚深吸一口气。
“能证明他不是胡来。”
她走到低温箱前，核对保存记录，又检查原料标签、批号、采购单复印件。
随后查看制剂设备、无菌操作区域、废弃物处理记录。
每看一项，她脸上的震动就更深一分。
到最后，她站在那张小小的实验台前，久久没有说话。
秦峰低声问：“苏博士？”
苏晚缓缓转身。
“从我目前看到的情况判断，超级辅酶A确实是合规药用化合物方向。”
“它的设计逻辑，是针对coASY基因缺陷导致的辅酶A合成障碍，进行功能补偿和通路修复。”
“林宸记录里的斑马鱼数据、食蟹猴测试数据，都能支持它对coASY基因缺陷存在修复疗效。”
“至于实验室……”
她看了一眼这间简陋却干净到近乎苛刻的小房间。
“虽然条件比不上正规机构，但他已经把个人能做到的标准做到了极限。”
“原料来源可查，操作流程可查，消杀记录可查，动物实验记录可查。”
“我没有发现违规生产销售痕迹，也没有发现给其他人使用的证据。”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
“从专业角度看，他不是在害人。”
“他是在救自己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