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林宸把九百多篇论文按重要程度重新排了一遍。
他盯着其中几篇国外斑马鱼实验数据，看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他终于抬头。
眼里全是血丝，却亮得吓人。
“光看不够。”
“我得见实验。”
“得摸仪器，得知道真正的流程怎么走。”
他低头看向床上熟睡的林念。
小姑娘蜷着身子，小手放在胸口，呼吸很轻。
林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爸爸不能只在纸上救你。”
当天上午，林宸给父母打了电话。
老两口从老家赶来时，看见儿子第一眼，母亲的眼泪就下来了。
“宸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父亲林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蛇皮袋，看着满墙的专业资料，脸色变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
林宸把林念抱过来。
“爸，妈，我想请你们帮我照顾念念一段时间。”
母亲赶紧接过孩子。
“照顾念念没问题，可你呢？你要去哪？”
林宸沉默片刻。
“我去研究所。”
父亲皱眉。
“你去研究所干什么？人家要你？”
“要。”
林宸说，“清洁工。”
屋子里一下安静。
母亲愣住。
父亲的脸瞬间沉下来。
“你读了这么多东西，最后去给人扫地？”
林宸平静道：“我不是去扫地。”
“那你去干什么？”
“看。”
“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做实验，看仪器怎么摆，看样本怎么管理，看流程怎么跑。”
父亲气得手抖。
“胡闹！你以为实验室是菜市场？你一个清洁工，能看出什么？”
林宸看着他。
“能看多少是多少。”
“我没时间慢慢等。”
父亲还想骂，母亲却红着眼拉住他。
“让他去吧。”
“你还惯着他？”父亲瞪她。
母亲抱紧林念，声音发颤。
“那你让他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念念等死吗？”
父亲一下说不出话。
林宸低声道：“爸，妈，我会注意分寸，不会惹事。”
三天后，林宸入职华亚生物基因研究所。
清洁工。
蓝色工服，橡胶手套，推着清洁车，从走廊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他每天最早到，最晚走。
别人以为他老实。
以为他怕丢工作。
可没人知道，他每次拖过实验区外的地面，眼睛都会扫过玻璃窗内的一切。
离心机的位置。
培养箱的编号。
试剂柜的分区。
废弃物处理流程。
实验记录本的填写习惯。
研究员戴手套的顺序，进出缓冲间的动作，仪器使用前后的检查。
他不碰不该碰的东西。
不问不该问的问题。
只看。
只记。
每一个画面，都被他放进脑子里。
半个月后，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宸？”
林宸手里的拖把停住。
他回头，看见苏晚站在走廊尽头。
白大褂，细框眼镜，手里拿着资料。
她一开始只是觉得背影熟悉。
等看清林宸的脸，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动车上那个抱着女儿的男人，瘦了太多。
鬓角白发比之前更明显。
脸颊凹下去，眼窝发青，明明才二十八岁，却像被生活硬生生压老了十岁。
苏晚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
林宸把拖把靠在墙边。
“我在这里工作。”
苏晚看了一眼他的工服，嘴唇动了动。
“清洁工？”
“嗯。”
她的眼眶一下红了。
“你……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林宸笑了笑。
“说了也没用。”
苏晚压低声音：“你是为了念念？”
林宸没有否认。
苏晚看着他粗糙发红的手，心里像被什么堵住。
“林宸，我认识几个神经内科方向的专家，还有做罕见病基金会的人，我可以帮你联系。”
“谢谢。”
“你别急着拒绝。”苏晚急了，“你一个人这样撑不住的。念念的病不是靠几篇论文就能解决，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
林宸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知道。”
“那你还……”
“可专业的人救不了她。”
这句话落下，苏晚像被堵住了喉咙。
林宸继续说：“苏博士，我不是不相信医生，也不是不相信科研。”
“我只是没资格等。”
“念念等不起。”
苏晚攥紧资料，半天没说话。
走廊里有两个研究员经过，听见这边动静，忍不住看了几眼。
“苏晚认识那个清洁工？”
“好像是患者家属。”
“患者家属来当清洁工？为了进实验区看流程？”
“这也太狠了吧。”
苏晚听见了，心里更难受。
她低声道：“如果你需要资料，我还能帮你。”
林宸点头。
“我会开口。”
说完，他重新拿起拖把。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又过半个月，林宸辞职。
主管都有些意外。
“你干得挺好，怎么不做了？”
林宸摘下工牌。
“家里有事。”
主管叹了口气。
“行吧，工资月底打给你。”
林宸点头，又问了一句：“研究所采购那边，能不能帮我订一批科研用斑马鱼？”
主管愣住。
“你订那个干什么？”
林宸平静道：“家里孩子做病理研究需要。”
主管看他的眼神一下变了。
旁边两个清洁工也听懵了。
“斑马鱼？”
“他不是清洁工吗？”
“清洁工还搞科研？”
主管皱着眉，觉得荒唐。
可林宸拿出资料，把品系、用途、数量、运输要求写得清清楚楚。
主管越看越不对劲。
这东西不像外行写的。
他忍不住问：“你真懂？”
林宸只说：“懂一点。”
主管看着那几页资料，嘴角抽了抽。
连他们采购都要照着模板核对的东西，人家手写得比模板还细。
最后，还是苏晚出面帮他走了订购流程。
她把单子递给林宸时，忍不住问：“你真要自己做？”
林宸接过单子。
“嗯。”
“钱呢？”
“我会想办法。”
苏晚脸色一变。
“你不会要卖房吧？”
林宸沉默了。
苏晚急了。
“林宸，那是你和念念住的地方！”
“房子没了，可以租。”
“可实验不一定成功！”
林宸看着她。
“可不实验，一定失败。”
苏晚一下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