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坠进那片蓝海的时候。
阿尘以为自己会摔得七荤八素。
可没有。
那海不是真的水。
它像一层厚厚的、软乎乎的毯子,三个人一掉进去,就被稳稳地接住了,慢悠悠地,沉到了一片蓝蓝的柔光里。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阿尘浮在那片蓝光里,好半天才回过神。
他抬头看——
头顶那只悬在星空中的眼睛,不见了。
不是被云挡住,是真的,看不见了。
那片蓝海的上方,像盖了一层厚厚的、密不透风的盖子,把那只眼睛的视线,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
呼——
老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瘫在蓝光里。
老头灰布袍子全破了,嘴角还挂着血,可他脸上那股压了万古的紧绷,终于松了。
到了。
总算到了。
阿尘抹了把脸:这是哪儿?
老陈歪着头,想了想。
你就当……这是这本书的,垃圾桶吧。
阿尘:
苏婉也愣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在上面,她的手已经开始变淡了。
可现在,那只手,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温热,有力,能感觉到阿尘握着她时的那份紧。
她下意识攥紧了阿尘的手。
阿尘回握了一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老陈坐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想啊,一本厚书,翻来翻去,总有一些被撕掉的纸、折起来的角、掉在缝里的碎渣。
这些东西,读者翻书的时候,不会注意到。
可它们,确实存在。
这里,就是那堆碎渣待的地方。
……
阿尘听得半懂不懂。
他环顾四周。
这片蓝光很广,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奇奇怪怪的影子。
有的像一座半塌的房子。
有的像一柄断了的剑。
有的像一朵开了一半的花。
它们就那么静静浮在蓝光里,像被遗忘在抽屉最底层的老物件。
这些……都是什么?
老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神暗了暗。
都是被那只眼睛,翻过去的东西。
上一局里,没写完的故事,没活下来的人,没打完的仗。
都在这儿了。
……
三人正说话间。
蓝光深处,慢悠悠飘过来一个人影。
那是个穿灰布短衫的老头,手里端着个茶缸,胡子白花花的,跟老陈有点像,又不太像。
他飘到三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阿尘,又看了看老陈。
老头咧了咧嘴。
老陈,你终于把人带来了?
老陈苦笑:来得晚了点。差点没跑掉。
那老头摆摆手,无所谓似的。
不晚不晚。他扭头看阿尘,新来的?坐,喝口茶。
说着,他不知道从哪又摸出三个茶缸,倒上了冒着热气的茶。
阿尘捧着那杯茶,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什么情况?
刚从那只眼睛眼皮子底下死里逃生,一掉下来就遇到个端茶的老头?
……
老前辈,您是……
那老头抿了口茶,眯着眼笑了。
我是上一局的主角。
你可以叫我……老周。
阿尘手里的茶缸,地一下,差点没端住。
上一局的——主角?!
老周看他这反应,乐了。
怎么,很意外?
万古之前,我也跟你一样,带着一群人,跟那群看门狗死磕。
磕到最后,把那只眼睛都惊动了。
然后呢?
他摊了摊手。
然后啊,它就翻页了。
我那一整个诸天,瞬间就没了。
你知道翻页是什么感觉吗?
老周笑了笑,可那笑里全是苦。
就像你做了个梦,梦里你打生打死,爱过恨过,以为自己是主角。
啪的一下,梦醒了。
梦里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你拼了命要护的东西——
全是假的。
不,也不能说假。
他看了一眼阿尘。
对你来说,是真的。对你梦里那些人来说,也是真的。
可对那个翻书的人来说——
就是一页纸。
要不是老陈那时候偷偷把我从书页缝里拽出来,我现在连个茶缸都没有。
……
阿尘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忽然想起那只眼睛说的那句——你们这一局,比上一局有趣。
原来上一局,是真的存在过。
原来老周,就是上一局那个。
原来这万古以来,不止他一个人,对着那只眼睛,问过好看吗。
只是老周那一次,输了。
……
苏婉小声问:老前辈,那……这里,就您一个人?
老周笑了,朝蓝光深处努了努嘴。
哪儿能啊。
你看看那边。
阿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蓝光深处,影影绰绰,居然坐着——一大群人。
有穿铠甲的将军。
有拿拂尘的道士。
有抱着剑的姑娘。
有跟他一样粗布衣裳的少年。
他们一个个坐在蓝光里,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打瞌睡。
看起来,都佛系得不行。
有个穿铠甲的将军,甚至还在旁边烤火,火上架着个不知道什么肉,滋滋冒油。
阿尘都看傻了。
这哪是逃亡者的聚集地。
这分明是个退休老干部活动中心。
可阿尘数了数——
这一群人,少说,也有几十个。
老周端着茶缸,慢悠悠地说:这些,都是万古以来,一个接一个的。
有的是被眼睛翻页抹掉的,有的是自己逃进来的。
我们在这儿,躲了万古。
等的,就是下一个。
……
等下一个?
阿尘皱眉。
等下一个,能赢的?
老周和老陈,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眼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老周放下茶缸,身体往前倾了倾。
小子,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能活下来吗?
阿尘摇头。
因为那只眼睛,看不见这里。
它翻书,只看它翻过去的内容。
这书页夹缝里的东西,它翻不到。
所以我们躲在这里,它就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但是——
……
阿尘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什么?
老周盯着他的眼睛。
你刚才,在上面,对着它说话了。
你问它,好看吗。
阿尘喉咙动了动。
它说,我是个彩蛋。
老周的脸色,沉了下来。
彩蛋这东西,你以为是好事?
彩蛋,就是读者看完正篇,觉得无聊,随手翻一翻,翻到个边角料。
他觉得有意思,就会——
老周做了个揪起来的手势。
把这个边角料,从书里,揪出来。
……
阿尘浑身一凉。
你是说,它会找过来?
不是会。
老周摇头。
是迟早的事。
它现在,可能还在翻上面那一页。
等它翻完了,翻够了,它的眼睛,迟早会落到这堆碎渣上。
他站起来,走到蓝光边缘,指着那片更深更蓝的地方。
你以为这里安全?
万古以来,有多少个像你这样的,被它从这书页缝里,揪出去吃了?
你往那边看。
……
阿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眯起眼。
蓝光最深处,那片最暗最暗的地方。
他慢慢看清了。
那里,浮着一双又一双——眼睛。
不是头顶那只大的。
是一双双小的。
每一双眼睛,都有一张脸。
每一张脸,都跟他刚才见到的那些——一模一样。
有穿铠甲的将军。
有拿拂尘的道士。
有抱剑的姑娘。
有粗布衣裳的少年。
他们睁着眼睛,却没有活气。
像被什么东西,把里面的魂,掏走了。
那个穿铠甲的将军,烤着火,忽然停了手。
他顺着阿尘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那点佛系的笑,慢慢没了。
他往火里添了根柴,声音低低的。
看到了?
这些,都是跟我们一样的人。
上上个轮回的,上上上个轮回的。
他们比我们聪明,比我们能打。
可他们,都被那只眼睛,从书页缝里揪出去了。
老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得像叹息。
这些,就是上一批,被它翻到这里来的。
他们,没跑掉。
阿尘站在那片蓝光里,背后全是冷汗。
他手里那杯茶,早就凉了。
苏婉轻轻攥了攥他的手。
他回握住。
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上面那些人——老奶奶,年轻修士,卖烧饼的小贩,李大爷。
他们还在上面。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只是书里的一页。
他忽然意识到——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安全屋。
这是那只眼睛,书架最底层,一个上着锁的——
点心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