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缘外海一千两百米深的海底，是连阳光都刺不透的无尽黑暗。
冰冷的海水挤压着锈迹斑斑的金属舱壁，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响，像深海巨兽磨牙的声音。
几束惨白的探照灯光从半球形基地外壁射出来，照亮浑浊暗绿的海水，照见成群墨黑色的暴鲤龙摆着尾鳍缓缓巡逻，背鳍像把把尖刀划破水流。毒刺水母拖着半透明的触须漂在暗处，触须末端的毒囊闪着幽蓝的荧光，一明一暗，像黑夜里的鬼火。
这座沉在海底的铁疙瘩就是水舰队的秘密大本营。外表焊痕交错，锈迹爬满了焊接缝，像头沉在海底的废弃铁箱，内里却结构繁复，通道纵横，核心处的圆形会议室，正是水舰队最高决策的地方。
会议室没有多余装饰，冷金属墙壁上挂着泛黄的作战地图，红笔圈着送神火山的位置，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守军战力，森之露农场的位置打了个淡蓝色的圈，圈边画了个小小的叉。
厚重的铸铁圆桌摆在中央，桌面擦得发亮，映着头顶悬着的三盏昏暗黄灯，晃出细碎的光影，四把铁椅子围着桌子摆着，冷得像冰。
水梧桐坐在主位上，他年近五十，头发灰白却梳得一丝不苟，左脸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是早年跟联盟对战时留下的，像条蜈蚣趴在脸上，添了几分狠厉。
他穿深青色锦缎长袍，袖口绣着细密的水波纹，左手指节粗大的手上，套着枚墨蓝色的水之宝石戒指，那是他早年掠自联盟博物馆的战利品。
他手指一下一下敲着铸铁桌面，节奏很慢，重得像敲在人心上。阴鸷的眼神盯着墙上的送神火山地图，心里翻涌着积压了大半年的郁气。
蛰伏二十年，他才攒下水舰队这点家底。本以为拿下涅瑞亚斯岛，再夺送神火山的朱红宝珠，就能唤醒盖欧卡，改写整个丰缘的格局，可自从森之露农场那个叫林晚的女人冒出来，计划就接二连三栽跟头。
江川被杀，物资被截，现在水舰队明面上的天王级战力，连他在内就剩四个，再输一次，水舰队就真的要散架了。
这次夺取靛蓝宝珠，只能成，不能败。
会议室的铁门轻轻响了一声，几乎没声音，一道瘦长的影子飘进来，是寒枭。
他四十岁上下，颧骨高凸，脸颊凹陷，像常年不见阳光，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像鹰隼藏在羽毛里，看什么都像在算计，穿一身不起眼的暗灰布袍，袖口却绣着极细的银线，走动的时候银线微光一闪，又隐进阴影里，他手指枯瘦，指间转着颗鸽血红的宝石，转得飞快，却连一点摩擦声都没有。
作为水舰队的参谋天王，他在关东潜伏了整整八年，管情报，管人脉，心思缜密到骨子里，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寒枭悄无声息拉开左手边的铁椅子坐下，微微冲水梧桐点头示意，没多余的话。细长的眼睛扫过墙上的地图，目光在送神火山的守军标注上停了一秒，又飞快移开，指间的宝石转得更快了点。他早看过情报了，这次的防守强度，比预想的还高。
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响，铁门被猛地拉开，风霆大步走进来，带进来一股风，吹得头顶的黄灯晃了晃。
“首领，这么急着叫我们回来，是不是终于要动手了？”风霆拉开椅子，刺耳的刮擦声在会议室里回荡。他大剌剌往后一靠，铁椅子吱呀一声晃了晃，大手往桌沿上一拍，震得桌上的灰尘都跳起来，“我手都痒了！江川这仇，我迟早要跟林晚那娘们儿连本带利算回来！”
水梧桐没接话，只是抬眼看向门口。
风霆也顺着看过去，立刻收了声，身体微微坐直了点，脸上的桀骜收了几分。
沉渊走了进来。
他是三个天王里最年轻的，才三十岁，却是公认的二号人物，以“深渊般的算计”在地下圈子里闻名。一身纯黑劲装剪裁利落，没有半分多余装饰，五官深邃，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沉在千米海底的深潭，看不透深浅。他走路极轻，踩在金属地板上连半点声响都没有，像团飘进来的影子。
作为三人小队的绝对核心，他行事极讲分寸，出手狠辣却留有余地，从不做无意义的杀戮，一切以任务为核心。
沉渊微微冲水梧桐颔首，径直坐在左手第一个位置。他手指点了点冰冷的铸铁桌面，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下意识信服的分量，直接切入正题，“刚看完最新的暗线情报，送神火山的布防，比我们预估的厚三成，硬冲，等于送死。”
水梧桐收回敲桌子的手指，身体微微前倾，伤疤在昏暗灯光下更显狰狞，“江川折了，栽在林晚的手里。现在明面上的天王战力，连我在内就四个。联盟那边步步紧逼，我们的据点拔了一个又一个，靛蓝宝珠是唤醒盖欧卡的关键，送神火山这一步，必须拿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海底的暗流，“我把你们三个从各地召回来，就是要大家想想法子，硬打肯定打不过，你们有什么法子，都敞开说。”
沉渊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下，线条隐晦。
风霆率先往前一探身，嗓门大得震得灯光晃了晃，“有什么好说的！咱们四个天王，还干不过他们两个半吊子冠军？直接冲上去碾平了不就完事，哪用这么弯弯绕绕。我带正面队伍，三个山口我硬冲两个，保管把他们的火力全吸过来！”
“逞勇没用。”寒枭慢悠悠开口，声音细尖，像指甲刮玻璃。他半抬着眼皮扫了风霆一眼，指间的红宝石转了个圈，红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像溅了滴血，“你当雾泽家那两个老东西是摆设？雾泽源藏一手幽灵一手火，真发起狠来，咱们四个捆一块儿都未必挡得住。还有芙蓉和花月两位天王，八名准天王带领的特遣队，守得跟铁桶似的，硬冲就是拿弟兄们的命填坑。这买卖，赔本。”
“你怕了？”风霆眉毛一竖，“啪”地又拍了下桌子，伤疤跟着扯起来，更显凶戾，“前怕狼后怕虎，还夺什么宝珠，回家种地得了！当年咱们闯西海的时候，哪次不是硬冲出来的？”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寒枭半点不恼，只是慢悠悠转着宝石，语气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轻蔑，“当年就咱们十几号人，烂命一条。现在水舰队这点家底，经不起你霍霍。真把人手拼光了，就算拿到宝珠，谁去唤醒盖欧卡？靠你？”
“你——”风霆猛地就要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行了，吵什么。”水梧桐沉声打断，手指重重敲了下桌面，眼神扫过两人，带着上位者的威压。风霆咬了咬牙，又坐了回去，胸口还在起伏。
水梧桐的目光落在沉渊身上，“沉渊，你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