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开学的第一周，林小镜在学校的公告栏里看到了一张海报。
海报很大，占据了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背景是一面红色的旗帜，上面印着金色的字样：“龙国国防科技大学——招生宣讲会”。下面是时间和地点：9月15日下午2点，学校大礼堂。
林小镜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海报，站了很久。
国防科技大学。在原世界，这所大学叫“华国人民军国防科技大学”，简称国防科大，是军队最高学府，也是华国最顶尖的工科院校之一。林小镜在原世界的高中时代，曾经梦想过考国防科大——不是因为想当兵，而是因为国防科大的航天专业是全国最强的。她想研究火箭，想研究卫星，想研究如何把人类送上火星。国防科大的航天与材料工程学院，是她心中的圣地。
但她在原世界没有等到高考。泥头车在高考结束的那天终结了她的梦想。
现在，在这个平行世界，她看到了同样的名字——龙国国防科技大学。不是“中国人民军”，是“龙国”。但缩写一样：国防科大。校徽可能不同，校址可能不同，历史可能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军队的最高学府，航天专业的顶尖院校。
她盯着那张海报，心跳加速了。
她想起了原世界的自己。那个在高中教室里埋头做题的女孩，那个在物理竞赛中拿奖的女孩，那个在志愿表上填下“国防科技大学”的女孩。那个女孩已经死了。但她的梦想没有死。梦想穿越了世界，穿越了生死，穿越了十二年的时光，站在了这张海报面前。
“林小镜？你在看什么？”苏糖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没什么。”林小镜说，“一张海报。”
苏糖凑过来看了看。“国防科技大学？你想考这个学校？”
“也许吧。”
“你不是想当科学家吗？国防科大是军校，要当兵的。”
“国防科大也有科学家。”林小镜说，“他们研究火箭、卫星、导弹。这些都是科学。”
苏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你要加油。听说国防科大的分数线很高，全市只有前几名才能考上。”
林小镜没有回答。她在心里想：分数线对她来说不是问题。问题不是“能不能考上”，而是“能不能在考上之前不暴露”。她要在这个世界再伪装四年——初中两年，高中三年？不对，初中还有两年（初二和初三），高中三年，总共五年。五年后，她十七岁（这个世界的年龄计算方式：她今年十二岁，五年后十七岁）。十七岁参加高考，考国防科大。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子。每一天都要伪装，每一天都要计算，每一天都要控制。她能做到吗？能。因为她已经做了十二年。再做五年，就是十七年。十七年的伪装，足够把任何一个人变成专业的演员。她已经是了。
但她不想再伪装那么久了。她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十二年的伪装，消耗了她太多的心理能量。她不想再伪装五年。她想早一点结束——不是结束伪装（她可能永远不能结束伪装），而是早一点进入一个不需要伪装那么多的环境。
国防科大，也许就是那样的环境。军校有严格的纪律，有统一的着装，有标准化的行为规范。在那种环境里，“与众不同”本身就是一种罪过——不是因为你“异常”，而是因为你不遵守规则。所有人都穿一样的衣服，走一样的步伐，遵守一样的纪律。在这种高度同质化的环境中，她的“普通”会更容易维持。因为“普通”就是标准，“标准”就是普通。
而且，国防科大有她想要的东西：航天专业。她想研究推进器，研究空间飞行器设计，研究如何把人类送出地球。这些是她原世界未竟的梦想，也是她在这个世界最想做的事情。不是因为她喜欢火箭——火箭只是工具。而是因为她想“上去”。上去看看，看看那些星星到底是什么，看看宇宙到底是什么样的，看看“规律”在最极端的环境下是如何运作的。
她想去太空。不是为了当宇航员——宇航员需要的身体条件她可能达不到（149厘米的身高，也许可以？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航天员身高要求是多少）。而是为了让她的“工具”能够到达太空。她可以在地面上设计推进器、计算轨道、分析数据，让机器替她去看。机器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机器可以飞得更远，看得更久，活得比她长。机器是她延伸进宇宙的触角。
所以她需要学航天。而国防科大，是这个国家学航天最好的地方。
她在心里做出了决定：国防科大，是她的目标。
不是“之一”，是“唯一”。她不会考虑其他学校。不是因为其他学校不好——这个世界一定还有其他优秀的大学。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锚点”。一个确定的、不变的目标，来对抗生活中的所有不确定。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安全地度过初中和高中，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发现，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但她知道，只要国防科大在那里，她的方向就是明确的。
她朝着那个方向走。不管走得多慢，不管路上有多少障碍，她都会朝着那个方向走。
9月15日，周六，下午两点，学校大礼堂。
林小镜坐在大礼堂的倒数第三排——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她的周围坐满了学生，大多是初三和高三的——因为国防科大招本科生，也招研究生。初中生来听宣讲会的很少，她可能是唯一一个初二的。但她不在乎。她需要了解这所学校的招生要求、专业设置、培养模式。这些信息，越早知道越好。
宣讲会的主讲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军官，穿军装，肩章上有两颗星——林小镜不知道这是什么军衔，但她知道这表示他是一个不小的官。他的声音很洪亮，不用麦克风也能让整个礼堂的人听清楚。他讲了国防科大的历史、现状、未来规划，讲了学校的专业设置、师资力量、科研成果，讲了招生政策、录取分数线、体检要求。
林小镜认真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关键信息：
· 国防科大是龙国军队最高学府，直属于中央军委。
· 航天科学与工程学院是学校的王牌学院，下设飞行器设计、推进技术、材料科学等专业。
· 招生方式：高考统招，提前批次录取。除了高考成绩，还需要通过军检和政审。
· 军检要求：身高——男生162cm以上，女生160cm以上。视力——裸眼视力4.5以上，矫正视力4.9以上。无重大疾病史，无纹身，无心理疾病。
她看到“身高——女生160cm以上”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160厘米以上。她149厘米。差11厘米。
她不会长了。骨龄报告说她的生长板已经接近闭合，剩余生长潜力小于2厘米。她最多能长到151厘米。151离160还差9厘米。
她考不了国防科大。不是因为成绩不够——成绩不是问题。是因为身高不够。军检有身高要求，而她永远达不到。
林小镜坐在大礼堂的倒数第三排，手里握着笔，笔记本上写着“身高——女生160cm以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控制住了。但她的脑子里在高速运转。
有没有例外？特殊人才有没有身高豁免？她在原世界听说过，某些特殊专业可以放宽体检标准，但那是针对运动员、艺术特长生。国防科大的航天专业，不是特殊专业。军检是硬性要求，没有例外。除非——她不去国防科大。她可以选择其他大学，非军校的大学，没有身高要求的大学。这个世界一定还有其他优秀的航天专业院校。她可以去那些学校，学同样的知识，做同样的研究。
但国防科大是她原世界的梦想。她不想放弃。不是因为理性——理性告诉她应该放弃，去找其他学校。而是因为情感。那个在原世界的高中教室里、在志愿表上写下“国防科技大学”的女孩，还活在她的心里。她不想让那个女孩失望。
但她不能让情感左右决策。她需要冷静地分析所有可能性，然后做出最优选择。
她继续听宣讲会，继续记笔记。她的表情平静，笔迹工整，和周围的学生没什么不同。但她的心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宣讲会结束后，林小镜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离开。她走到讲台前，等那个军官和其他人说完话，然后走上前。
“老师，您好。我想问一个问题。”
军官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很多——至少185厘米，她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你是哪个学校的？初中生？”他看了一眼她的校服。
“江城一中，初二。”
“初二就来听宣讲会？有志向。”军官笑了，“什么问题？”
“请问，国防科大的军检身高要求，有没有例外？比如——如果某个学生的其他条件特别优秀，身高差一点可以放宽吗？”
军官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惊讶。也许是因为一个初二学生问这种问题，也许是因为她的身高——他可能已经猜到了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原则上没有例外，”他说，“军检标准是全军统一的，为了保证学员能够适应部队的训练和工作。身高太矮，有些装备操作不了，有些训练完成不了。但如果你真的非常优秀，可以试试报考地方院校的航天专业，不一定非要上军校。”
林小镜点了点头。“谢谢老师。”
她转身离开大礼堂。
走出礼堂的那一刻，她的脚步没有停，表情没有变，呼吸没有乱。但她的心里，那个原世界的女孩正在哭泣。不是因为梦想破灭了——梦想没有破灭，只是换了一条路。而是因为她在那一刻清楚地意识到：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她是一个穿越者就对她网开一面。军检标准不会因为她的“异常能力”而改变。重力不会因为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就变得温柔。规律不会因为她有执念就向她低头。
她是穿越者。但在这个世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一个身高149厘米的、永远长不高的、不能上军校的普通学生。
她走在校园里，阳光很烈，九月的江城还很热。她走过操场，走过雕塑——“求是创新”——走过公告栏，那张国防科大的海报还在那里。红色的旗帜，金色的字样，在阳光下很鲜艳。
她没有停下脚步。她走过去了。
晚上，林小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她把今天从宣讲会上记下的信息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在“身高——女生160cm以上”下面画了一条红线。
她不能上国防科大。这不是一个“可能”，这是一个“事实”。她的身高不会增长了，军检标准不会改变。她需要接受这个事实，然后重新规划。
她打开“问题”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目标调整：国防科大不可行（身高原因）。替代方案：寻找龙国其他顶尖航天专业院校，要求：1. 没有军检身高限制；2. 科研实力强，最好是211/985（或这个世界的等效体系）；3. 地理位置不限。”
她在下面列出了几所她听说过名字的大学：龙国科学技术大学（有航天专业？需要查）、江城大学（综合性大学，可能有航天相关专业）、北方工业大学（工科强校）、南方理工大学（工科强校）。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她需要知道这个世界的高等教育体系、各大学的专业排名、招生政策。这些信息，她现在还没有。她需要去查。
但这不是紧急的事。她现在才初二，离高考还有五年。她有足够的时间来研究这些信息，做出最优选择。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国防科大不是她的目标了。但“航天”还是。她不会因为不能上国防科大就放弃航天。她会找到另一条路——一条不需要身高、不需要军检、只需要知识和能力的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高楼大厦，万家灯火，车流如织。在这座城市的上空，是大气层；在大气层之上，是太空；在太空之中，是那些星星。星星不会因为她不能上国防科大就消失。它们还在那里，等着她。
“我会来的，”她在心里说，“不管走哪条路，我都会来的。”
她拉上窗帘，走回书桌前，打开台灯。
她拿出《泛函分析》，翻到第二章。今天的学习计划是：赋范线性空间和巴拿赫空间。
她开始读，开始算，开始在那些公式和符号中寻找平静。
窗外，夜色渐深。台灯的光照亮了她的脸，照亮了她手中的铅笔，照亮了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
她低下头，继续学习。
没有国防科大，她还有自己。自己的大脑，自己的手，自己的意志。这些，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