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群山,苍黛如海。
时值深秋,云雾缠绕在峰腰之间,时聚时散,偶有鹤唳穿空,回声荡荡,更显得这千山万壑之中,藏着说不尽的幽深与古意。
一道黑白身影,正沿着山脊疾行。
那身形约莫丈许来高,体态浑厚,四足着地时震得碎石簌簌,偏又灵巧异常,在嶙峋怪石间腾挪自如。待行至一处背阴崖壁,那身影忽然立起,竟如人一般双足站立,抖了抖身上的露水——却是一头异兽:通体黑白分明,两耳与眼圈如墨,余处皆是霜白之色,四足与肩背处隐隐泛着银光,仿佛披了一层薄薄的铁甲。
此物上古便有名姓,蚩尤曾以之为骑,啮铜嚼铁,吞金化石,凶悍异常。
他四足落地,奔至一处藤萝密布的古崖前,拨开层层垂蔓,露出一道只容一兽通过的狭缝。挤进去,行了约莫百步,洞道豁然开朗,竟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室。
石室不大,方圆十丈有余,四壁铺满阵法禁制,隐隐有符文流转。顶上嵌着一枚夜明珠,洒下清冷幽光。角落里堆着一小堆矿石——玄铁、庚金砂、赤铜母,品相参差不齐,显然是费了不少力气搜罗来的。
他从取出身上的储物袋,矿石倒出,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然后他走到石室最里头,在一面石壁前停下。
那石壁上,刻着一道又一道的痕迹。不是符文,不是阵法,只是最简单的横杠。
他抬起前爪,用爪尖在石壁上又添了一道。刻完之后,退后两步,望着满壁的刻痕,沉默良久。
五百一十三道。
每一道,就是一年。
五百一十三年前,他还叫余尽,是个在巴蜀长大的年轻人,喜欢往深山老林里钻,爱摆弄些金石旧物,活得不算精彩,倒也有滋有味。
那日他在青海达力加山徒步,行至一处无名山脊时,天边忽然炸开一道金光。
那道金光自九天之上垂落,余尽只觉得眼前猛地一亮,紧接着脚下山石崩裂,整个人便坠入了无底深渊。
再睁眼时,他已在这具躯壳之中。
后来他才渐渐拼凑明白:这具身体的原主,一头修行多年的食铁兽,在山脉中追踪一块天外神铁,而那天外之物却是佛祖以手掌孙悟空的异象,那兽离得近些被佛威震散了神魂。他这缕来自人间的魂魄,便阴差阳错地入了这头食铁兽的躯壳。
原身神魂散去的最后一瞬,留下的本能只有这一个字:逃。逃回洞府,逃回师父留下的那处庇护所。
余尽当时连这具身体都控制不稳,四条腿跑起来互相绊,跌跌撞撞地沿着山势狂奔,不知摔了多少跤,终于找到了这处隐秘洞府。
待到余尽彻底苏醒后,才彻底明白自身身份,自己不止是食铁兽成精,更是承了余元一脉法统,截教的四代弟子。
他也在记忆里看到了那座五指山,明白了这里居然是西游世界。
上有满天神佛,下有万国妖魔,江河湖海、名山大泽之间,不知埋着多少老怪巨擘。什么截教余脉,什么异兽跟脚,放在这等天地棋局里,未必是护身符,倒很可能是催命符。
从此他便在这石室中安心住下,这一住就是五百余年。
所幸原主的师傅倒也是个不藏私的,留下了他几乎所有的功法。余尽前两百年学会了金刚不坏,随后又用了一百多年学会了五行遁法。
而剩下的时间,他都在炼一件东西,一件足以他在这个世界保命的东西。
余尽收回目光,走到石室中央。那里有一座三尺见方的石台,台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器胚,通体乌青,形如短刀。器胚周围刻着一圈又一圈的阵法纹路,以庚金之气为引,以地火为薪,日夜温养。
他炼制的正是余元的独门武器,化血神刀。中者浑身精血瞬息之间化作脓水,端的是一门歹毒无比的杀伐之术。当年余元以此刀闻名,一刀祭出,神仙也难逃。
炼此刀,需要以庚金之气反复淬炼器胚,将煞气与剧毒一丝一丝地嵌入刀身之中,直到与器胚完全合一。
余尽不敢淬毒,此前已被失控的刀煞反冲,伤了不知道多少次,哪怕是已经修炼了金刚不坏。
余尽望着那块器胚,深吸一口气。今日他又寻来了一批庚金砂,品相比以往都好,也许——也许这次能成。
他在石台前盘坐下来,双爪结印,体内庚金之气缓缓运转,汇聚于双爪之间,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丝,缠上那块乌青器胚。
石台周围的阵法纹路逐一亮起,地火自石缝中涌出,将器胚烧得通红。
庚金之气渗入器胚,刀身发出一声低鸣。
余尽不敢分心,全神贯注地控制着气劲,将庚金砂中的精金之气一丝丝地剥离、提纯、压入刀胚。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器胚上的煞气渐渐凝实,甚至隐隐有了刀形——
然而下一瞬,异变陡生。
器胚猛地一震,刀煞如怒潮般倒卷而回,余尽大惊,急忙撤功,可那煞气来得太快,已经切入了他的双臂。
余尽闷哼一声,双爪上的银光炸开,器胚“嗡”地一声弹飞出去,撞在石壁上,砸出一片裂纹。
可刀煞并未停止。
无形的煞气如附骨之蛆,顺着他的前肢蔓延而上,切割着他的血肉、经脉、甚至神魂。余尽低头一看,自己的双爪上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细密伤口,血珠渗出。
余尽心头一沉。他知道化血神刀的反噬有多凶险,若是煞入心脉,他几乎必死。
正在此时,他爪上渗出的血珠滴落,正好落在弹飞回来的器胚之上。
“嗤——”
器胚遇血,猛地爆出一团乌光,紧接着,整座洞府的禁制同时震荡,石壁上的符文疯狂闪烁,像是被什么力量触发了。余尽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从识海深处涌来,眼前一黑,神魂便被生生拖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余尽再睁眼时,只见自己立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之间。脚下无地,头顶无天,八方混沌如墨,唯有极远处悬着一点惨白微光。
“识海?”
余尽皱起眉,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伤口还在,丝丝缕缕的血煞正顺着经脉往体内钻,阴冷刺骨。
他心里顿时一沉,煞气已经侵入神魂,一个不好,就是神魂崩散。
他正要运功排除煞气,远处那点惨白微光忽地近了。
片刻之间,已化作一卷残破古图,一瞬间撑满了他的识海,图上绘着无数身影,神妖兽仙,密密麻麻。
但那些身影,绝大多数都是残缺的。有的只剩一道虚影,有的连轮廓都模糊不清,像是一团将要散去的烟雾。
余尽呆呆地看着这卷图,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万仙图。”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但就是无比确信。
图卷之上,渐渐浮现出文字,是上古时期的云篆。可余尽偏偏能看懂:
“刀煞入脉,三月必死。”
“开啥子玩笑?”他脱口而出,声音在这片虚无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老子就是炼个刀,炼出点伤,至于死么?”
可紧接着,那万仙图猛地一震,一幅画面塞进了他的意识里:
洞府之内,他肉身浑身布满裂纹,像是一件将要破碎的瓷器。那些裂纹里不断渗出黑色的煞气,忽然间,他头顶灵台“砰”地裂开一道血线,神魂被无数猩红刀芒生生绞碎。然后,他的躯壳碎开,化成齑粉,散落一地。
余尽沉默片刻,看着神魂上的丝丝煞气,这刀胚虽未完全练成,但是已经颇有些威力,他的金刚不坏已经修至小成,却也被伤,这次甚至伤到了神魂,这个图给出的未来倒也不似作假。
“有何解法?”
万仙图上,又有文字浮现:
“收录妖神,点亮图位,可得图中之力镇压煞气。图位愈多,镇压愈强。”
“所以说,”余尽斟酌着开口,“你是让我出去帮你收妖怪?把妖怪收进这图里?”
图卷微微一亮,似在肯定。
“收啥样的妖怪?还是什么妖怪都可以?”
图卷上,那些光影渐渐汇聚,凝成一个模糊的光点和箭头。
“懂了,我...”
话未说完,图卷上的光芒忽然黯淡下去,一股巨大的排斥力涌来,将余尽的意识推出了这片虚空。
石室中,食铁兽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熟悉的洞顶,夜明珠的清光依旧幽幽地照着。余尽大口喘着气,浑身已被冷汗湿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爪,那些细密的伤口还在,但血已经止住,神魂上的伤口边缘隐隐泛着一层银光,应该是万仙图的力量在替他镇压刀煞。
他又看向石台方向。
一把刀静静地躺在地上,刀身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脉,又像是经络。余尽怔了怔,探出庚金之气一触,那器胚“嗡”地一声轻鸣,竟然与他体内的气机产生了共鸣。
化血神刀,成了。
几百年没炼成的东西,被刀煞反噬、鲜血滴落这么一折腾,反而成了。
余尽苦笑一声,将刀收入储物袋中。他低头看着自己爪上还在缓慢愈合的伤口,忽然有些后怕,幸亏他这五百年来一直小心谨慎,从未给器胚上过真正的毒药,只是以庚金之气温养。若是他真的按化血神刀的完整法门去炼,滴上了化血之毒,今日他流的就不是血,而是直接化作一摊脓水了。
“命大哦。”他嘀咕了一句,巴蜀口音在山洞里闷闷地回响。
他花了半日时间处理伤口,又运转金刚不坏法门将残余的刀煞逼出体外。外伤好得很快,食铁兽的肉身本就强横,加上他五百多年的打磨,寻常刀剑已经伤他不得。但神魂却是一时半会没办法。
几日后,待伤势稳定,余尽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石壁上的刻痕——五百一十三道。
“该走了。”
他低声道,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识海中万仙图的模糊箭头朝着西方。
他俯下身,化作食铁兽本体,四足发力,如一道黑白相间的流光,窜出了洞府,消失在茫茫蜀山之中。
而就在他出山的这一刻,那座五指山下,一个从东土大唐而来的和尚,正颤颤巍巍地爬上山顶,伸手揭去了那张贴着山顶的金帖。
天地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