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看见营门外正翘首企盼的那道熟悉的魁梧身影,林冲脚步一顿。
武松看见林冲,连忙挥舞着大手示意自己的存在。
林冲心情复杂的来到营门口,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武松已经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着,无视了林冲额头上的金印,心疼道:“哥哥,你瘦了”。
“哪有,现在我每天无所事事,悠闲得很,怎么会瘦”,林冲强颜欢笑:“兄弟,你怎么来了”。
“说来话长,哥哥,可有僻静地方,我有话说”,武松虎目扫了一眼守门的持枪士卒。
“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报备,取了号牌,咱们出去说话”,林冲说完,就急匆匆的离开了。
不一会,取了号牌的林冲在守卫那里登记好,就出了牢城营,直接带着武松去李小二的酒家。
路上,武松就简单的讲述了一遍。
虽然说,汴梁城的日升行知道林冲是武松的师兄,但毕竟不是自己同志,所以,林冲出事,日升行并没有通过无线电通知梁山。
武松是七月底护送商队到了开封府之后,去到林冲家才发现大门被锁,人去楼空。
有相识的邻居好心告诉了武松,说林冲刺配后,老张教头怕女儿出事,就把女儿和丫鬟锦儿接回了家。
还好,武松在林冲婚礼那天去过张教头家,凭着记忆又寻了过去,总算是从张贞娘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虽然担心师兄,但武松完全没有想到林冲差点在刺配路上就惨遭不幸,还是沉下气来,等着商队一起返回梁山。
等到了梁山之后,武松第一时间就找到了王伦,把事情说明之后,这才单人单骑北渡黄河,笔直前往沧州来探望林冲。
商队回到梁山时,已是八月十四,武松是八月十六那天离开梁山的,将近七百里路,包括渡河的半天,一共用了五天半时间,是今天中午刚刚到的沧州。
因为是私事,再加上王伦的叮嘱,武松并没有前往日升行,而是在靠近牢城营的东门内找了一个客栈落脚,连午饭都没吃,就急匆匆的来牢城营找林冲了。
当然了,其中有些目前还不宜让林冲知道的内容,武松就一带而过了。
林冲看着风尘仆仆的武松,环眼含泪:“兄弟,辛苦你了,亏得你还记得我这个戴罪之人”。
“哥哥,我这有什么辛苦的,倒是你,无端受了这天大的委屈”,武松虎目精光一闪,想要跟林冲说跟我上梁山吧,但又想起了先生的嘱托,只能先把这话咽了下去。
说话间,林冲已经把武松带到了李小二酒家,挑帘进去。
酒家不大,因为已经过了午时,却没有食客,只有李小二夫妻俩在柜台后面说着话,见林冲进来,赶紧上前,将林冲和武松引到唯一的一间套房里面。
“兄弟,这李小二兄弟乃是我在东京的旧识,也亏得有他在这里,也让我不那么孤苦”,林冲介绍道。
武松连忙抱拳:“多谢小二哥对我家哥哥的照顾”。
“嗐,谈不上照顾,当初如果不是林教头帮我,那里有现在的李小二”。
“哦,小二哥,是怎么回事啊?”,武松有些好奇。
“当年我在东京酒楼里干活,因为老娘病重,家里缺钱,又只剩下老娘一个亲人了,我一时糊涂就偷了酒楼里的钱,结果老娘没救活,酒楼里也发现了我偷钱的事情”,
李小二回忆起几年前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动情叙说:
“多亏了林教头,说邻里多年,知道我不是那种偷鸡摸狗的人,从中做和,还替我赔了银钱,这才撤了官司”。
“原来如此,那小二哥又是为何到的沧州城?”。
“还不是没脸在东京待下去,因祖上就是沧州人氏,想着落叶归根,就来了这里,幸而遇到丈人收留,看我勤恳老实,招了女婿,就这么落脚下来了”,李小二确实诚恳,老老实实就把自己的经历说得一清二楚。
武松点点头:“小二哥虽有过错,起因却是尽孝,且该受的惩罚也接受了,遇到我家哥哥也知道感恩,也是一个有孝义的好汉,一会武松且得敬你一碗酒”。
“不敢当不敢当”,李小二满脸红光,连连摆手:“那你们先喝茶,我去准备酒菜”。
等李小二出去,武松一挑大拇指:“哥哥仁义,小二哥知恩,相得益彰”。
林冲心下有些得意,却又想起自己帮助最多的陆谦,却是残害自己的帮凶,更加的难过,摇摇头把消极情绪抛开,略带忐忑的询问道:“兄弟,你家嫂嫂,人还好吗?”。
“只是每日以泪洗面,又不知道哥哥的情况,更是提心吊胆的”,武松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告诉林冲,那高衙内隔三差五的就会去骚扰,自己都碰到过一次,不是强忍着,早就把那泼皮给打死了。
林冲心里难过,又有点奇怪:“鲁师兄回去之后,没有告诉我丈人吗?”。
鲁智深是七月中旬还没到沧州时就分别的,按说那里回东京还没有一千里,以他的脚程,十来天就能回到东京汴梁,应该在武松的前面,至不济也应该在武松离开东京的八月初五之前回到大相国寺啊。
他绝对想不到鲁智深这个路痴,能在二月份离开五台山,笔直南下不到半个月的路,会被他绕到京东东路,又完美错过梁山泊,花了两个多月,于四月底才抵达开封府。
现在这个路痴,谁都不知道绕到什么地方去了。
武松也不知道,他敏锐的从林冲的话里发现了问题:“哥哥,鲁师兄他之前跟你一起的吗?”。
林冲这才把刺配路上的事情说了一遍,武松一阵后怕,又赞道:“鲁师兄果然是侠义心肠”。
说话间,李小二陆续呈上了酒菜,武松抓起酒碗就先敬了他一碗,李小二笑呵呵的回后厨跟自家婆娘说了,被人尊重的感觉,真好。
武松又端起一碗酒,朝南面遥敬了一下鲁智深。
跟林冲也敬了一下,空着肚子连喝三碗酒,武松虽然离醉还远着,却不敢多喝了,他可牢记着先生的叮嘱,出门在外绝对不可因酒误事。
略带着微醺,武松也不再掖着藏着,压低了声音:“哥哥,似这种朝廷,还有这该死的高俅,你何苦再受这委屈,不如跟我走吧”。
“跟你走?”,林冲一愣,摇了摇头:“王伦先生也只是一个从六品的员外郎,就算是山高皇帝远,但也护不住我。再说了,这就成了逃犯,一辈子都别想恢复清白之身了”。
“可是,这世道,不是哥哥你想清白就能清白的啊”,武松有点急,他多想让林冲马上跟自己走啊。
最晚明年中期,耽罗岛行动就要开始了,以前哥哥有官职在身,自己也不能强逼着,现在这种情况,不正好跟自己一起开辟一个新天地吗。
林冲还是摇头:“我林家三代从军,打拼到现在,虽然被奸人迫害,总有还我清白的一天,但一旦做了逃犯,我林家的世代清白就付之东流了”。
武松眼神复杂的看着林冲,叹了口气:“果然跟先生说的一样,哥哥绝不会愿意就这样跟我走的”。
“王伦?他是怎么说的?”,林冲倒是没想到那个不起眼的王伦先生居然跟自己一样的想法。
“我在来沧州前问过先生,想带哥哥离开沧州,先生就说绝不可能,理由就跟你说的一样”,武松微微叹息,哥哥,你知道你要错过什么吗?
“想不到王伦先生倒是我的知音”,林冲也喟叹了一声。
可惜,并不是,哥哥,你可不知道先生当时是怎么骂你的,委曲求全的窝囊废,武松心里蛐蛐,打死他也不会当面说出来。
既然这条路行不通,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既然哥哥不愿意,这事暂且不提,不过接下来这件事,哥哥就一定要同意啊”。
“兄弟,还有什么事?”,林冲奇怪了,看来,兄弟这次也是有备而来让。
“请哥哥手书一封,我带去给嫂嫂,将嫂嫂接到我们东平府去”。
“什么?!”,林冲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为什么?!难道,娘子她出事了?!”。
“哥哥别急,嫂嫂没出事”,武松咬咬牙:“不过,自你刺配之后,那高衙内百般纠缠,先生说嫂嫂贞烈,怕时间长了,会出现不测之事”。
其实,王伦却有一点没搞清楚,历史轨迹里面,是因为林冲风雪山神庙再也没有了恢复清白的可能,再加上高衙内变本加厉的逼迫,被逼入绝境的张贞娘才选择了自缢身亡。
毕竟是天子脚下,高衙内再混蛋,高俅又不是傻子,明知道自己陷害林冲之事瞒不了别人,如果高衙内被抓住罪行,对高俅自己可是大大的不利,所以高衙内也只能拿软刀子逼迫:
要么就乖乖服从,要么就自己崩溃。
不过,不论过程如何,结果最终就是那个悲剧。
林冲脸色变了又变,心念转了又转,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而且,娘子还真有可能走上绝路。
咬了咬牙,事关娘子安危,不由得林冲不做决断,他转身就出了套房,找李小二拿来纸笔,当场就奋笔疾书。
不一会,家书写好,林冲郑重的交给了武松,又有点忐忑了:“可是,你家先生,能把你嫂嫂安全带出东京吗”。
“放心吧哥哥,你以后就会知道先生的厉害”,武松小心翼翼的把家书放进一个小皮包,再贴身藏在怀里。
这件事办好了,武松跟林冲两人都松了口气,又聊起了分别后的其它事情。
仿佛还在汴梁城里兄弟两人聊天时一样,林冲也不再有意无意的遮挡额头的金印。
说到后面,林冲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好奇的问道:“兄弟,王伦先生有没有问过你一个问题?”
“先生最喜欢提问了,不知道哥哥说的是什么问题”。
最喜欢提问?林冲一愣,怪不得叫先生呢:“他以前问过我一个问题:何为国?何为家?何为民?,这个问题你知道吗?”。
“这个啊?”,在林冲希冀的目光下,武松非常干脆的摇头:“没有问过我”。
“不过”,不等林冲失望,武松轻描淡写的说道:“这个问题很简单啊,国是千万家、家是最小国”。
“呃,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千千万万的家庭组成了一个国,所谓国家国家,一个国,就是把千万家庭的力量汇总起来,又反过来保护千万家庭的集体安稳、共同富裕,至少保证所有家庭的温饱,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国”。
“是这样的吗?但是,可能吗?”,林冲喃喃道。
“同时,每个家庭也为国奉献自己的力量,国和家之间是相辅相成的”,武松滔滔不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容易啊,总算有一个人在政治思想辩论时只能乖乖做自己的听众了:
“而国和家,最终着落的,就是民,也就是跟你我一样的,每一个普通百姓。
先生说过,历史,是人民创造的,史书中的冰冷数字,都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家庭有亲人的普通人。
所谓的英雄,同样也是出自人民”。
说到这里,武松把本已压低的声音压得更低:“就好比官家的太祖,当年也只是洛阳的一个游侠儿,也是人民的一份子”。
“这,这!”林冲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一问,就能引出武松兄弟这般炸裂的言论,看着兄弟双眼放光的样子,既有点陌生,又莫名的有点神圣。
“所以,国、家、民,实为三位一体,尤以民为先”,武松做出了演讲最后结词。
看了看傻眼的林冲,武松憨憨一笑:“哥哥,没吓到你吧”。
“没,没”,林冲傻傻的摇了摇头:“兄弟,你的见解我一时无法体会,不过,怎么说呢,很奇特,对,就是很奇特”。
“嘿嘿,可憋死我了,现在终于可以说出来了,一个字,舒坦”,武松开心了。
林冲完全体会不了,武松往常每次听到他说的忠君爱国,得强忍着不跟他辩论,都要憋出病来了。
怕武松再说出什么离经叛道的话来,林冲赶紧把话题转移开,兄弟两人直吃到有晚饭食客登门,林冲也要回牢城营了。
“哥哥,明天一早,我就要回山东了,尽早跟先生去东京把嫂嫂接走,就不来跟哥哥辞行了”。
“也好,那就拜托兄弟你了,呃,还有,替我拜谢王先生”。
“哎呀,哥哥不提起先生,我都差点忘了”,武松一拍大脑袋:
“先生说,如果哥哥遇到冰雪封道、前方无路之时,可到梁山泊西端的李家道口,或许另有一片天地。
哥哥,千万不要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