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日,上午辰时正,也就是八点钟左右,扈家商团的四艘千料海船沿着市舶司快船指示的航道,缓缓驶离了密州港。
一炷香时间过去,作为旗舰的扈家船已经离开码头区将近三里路。
老船长一声令下,船员们将六根长橹收回甲板,快速熟练地固定到船舷内侧,让船只自由地飘荡在海面上。
王伦和扈成并肩站在尾楼上,看向后方。
李家船和钟家船鱼贯跟在后面,间隔大约一百丈,殿后的海燕号也已经离开了码头区。
不到一刻钟,四艘船以五十丈的间距停在海上,排成一个纵队。
守在舱位旁的老船长抬头看了一眼尾楼前端旗杆上的风旗,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赞叹王员外手下能工巧匠的精巧心思了。
他熟练地闪过预估的风速和风向,回头看向扈成:“东家?”
扈成点点头:“启航吧。”
“好的,东家。”老船长不再拖延,连续下达命令:“旗手,准备传令。”
“明白。”旗手双手各持红黄旗帜,已在尾楼的最后端就位。
“主桅,半帆,角度左五。”
“明白!”前方主桅杆下方的三名船员高声回应。
一人拉动操控索,将硬帆下端的底杠与主甲板上刻着的放射性刻线左侧第五根对齐;
另外两人轮流拉拽升降索,“稀里哗啦”一阵声响,桅杆顶部和底部的两个滑轮组顿时绷直,沉重的船帆缓缓升起。
与此同时,船尾的旗手也通过旗号将老船长的指令复刻出去,后面的船只快速响应,几乎是同步启动了操作。
船帆升到两丈高时,操帆船员暂时将操控索缠绕在桅杆底部的固定栓上,半开的厚麻帆布吃风,开始一节节地鼓起。
“王相公小心颠簸。”老船长提醒了一下王伦,至于自己的东家,都是老海客了,完全不用提醒。
“二郎、花荣兄弟,你们也抓牢栏杆吧。”在扈成的低声提醒下,早已双手抓住栏杆的王伦还不忘提醒武松和花荣。
至于时迁,就这点颠簸压根影响不了鼓上蚤。
王伦才刚提醒完,吃风受力后的海船船头突然微微向前一挫,继而往上一翘,缓缓向前开始了滑行。
对于王伦来说,这种感觉是以前风平浪静的水泊船只从来没有过的,就有点类似低速行驶的汽车一个急刹车之后强行再启动的样子。
不过,手抓栏杆的状况下,身体也只是因为惯性稍微前后起伏了一下而已。
风旗、旗号以及桅杆甲板处十五度分角的放射标线,就是梁山为了感谢、也为了更好地航行而传授给商团的实用航海技术。
其实各家船队都有自己的相似手段,只是梁山公社让这些技术更加标准化、实用性更强罢了。
“先生,我们去船头看看如何?”扈成出言邀请。
王伦也正有此意,几个人扶着栏杆移步到了船头。
果然,站在船头,感受着海船逐渐加快的速度,听着海浪的声音,这种乘风破浪的感觉更加美妙。
时迁和武松两人好歹也是坐过无数次船的,虽然感觉有点不同,但新鲜一下也就平静了。
花荣可以说一辈子就没有坐过几次船,仅有的几次也只是渡河,哪里有过这种在一望无垠的大海中破浪前行的感觉。
他眺望着前方,不由得心旷神怡。
这次南下,因为海燕号上有诸多梁山机密航海技术不便在花荣面前展露,而且加上王寅等人,海燕号上已经挤了快七十个人了,所以除了朱贵之外,王伦、时迁、武松和花荣就跑到扈家旗舰上来了。
见花荣兴奋地拉着武松对着大海指指点点,扈成压低了声音:
“先生,可惜我这里不能使用那定光仪和航海钟,否则就无需按照海岸线向西绕一个弯,笔直南下,晚上就能抵达射阳县海域,节约两天的时间。”
“等我们拿下耽罗岛,有了自己的海外基地,那时候就可以放开手脚了”,王伦也有些无奈。
扈成说的就是从密州、也就是后世的青岛出发南下,海岸线会向西绕一个大弯,经过后世的日照市、也就是现在的莒县日照镇外海;
再向南经过连云港市、也就是现在的海州,重新折向东面,经过射阳县外海之后一路向南。
这一个大弯就多出来两百多公里的海岸线,相当于两天的路程了。
就在船队拉起满帆、全速前进的时候,远在一百多公里之外,日照镇外海的一片湿地滩涂中,一艘百料船在水道纵贯的海上迷宫里穿行,抵达了目的地。
在这片隐蔽的水湾里,被湿地广阔的芦苇、碱蓬、红柳乃至稀疏松林遮蔽处,正停泊着四十多艘近海小船。
绝大多数是三四丈长短的小艇,还有另外四艘百料船,所有的船只都显得颇为破旧。
这艘昨日下午从密州港出发的百料船贴着外围停了下来,那名三十岁不到的精瘦汉子直接从连着的船只之间一路跳帮,来到了位于船团中间的那艘百料船上,钻进了船舱。
因为他的到达,所有船只上的人都看了过来,其中那几艘百料船上也各有两三个人跳船来到了为首的大船上面。
“既然大家都来了,就让谢福兄弟把情报当众说一遍吧”,成贵看看船舱里一下子挤进的十三个人,能够说得上话的都在这里了,就示意那精瘦汉子谢福把打探的消息说一遍。
“我们都窝在这里十天了,你们不是说那扈家船队会在几天前就出发吗,让我们等到了现在,剩下的补给都不多了,你还不让我们去周围村镇借个钱粮,是什么意思”,一名精悍汉子首先表示了不满。
“是啊,我们可是听说钱塘江上有你这号人物,相信了你的说辞,现在让我们空欢喜一场,是不是把我们太湖好汉当猴耍”,他的同伴也嚷嚷起来。
有七八个人也跟着附和,还有三四人则是冷眼旁观。
成贵眼中精光闪烁,将众人的反应记在心里,尤其关注冷眼旁观的几人之中的魁梧大汉。
等大家吵吵了一会,他才赔笑道:“翟源兄弟、乔正兄弟,还有诸位兄弟,给我天胆,也不敢欺耍各位天南地北的好汉。这其中必有变故,就让我谢福兄弟详细说来”。
“诸位兄弟,我大哥用了大半年时间,从福建到山东,将大家聚集起来,无非就是想着这笔泼天财富与其留给这些奸商,还不如分润给水上讨生活的各位好汉,其中用心良苦啊”,谢福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扫了一下带头起哄的翟源和乔正。
“真的吗?我在海州沿海讨生活十几年,听说这种海商一船下来利润也不过千余贯,就算加上成本,这四艘船也不到万贯,我们十几伙可是有兄弟三百多人,分润下来人手也不过三十余贯”,一名三角眼汉子怀疑道。
“说的是,我本来以为只有百十个兄弟,哪知道人越来越多,兄弟们刀口舔血,只为了这区区三十贯,我们哪个野渡荒道上取不得?”,另外一个矮壮汉子附和道。
“施兄弟、曹兄弟,我绝对没有欺骗大家,你们知道的只是普通海商,就这扈家商队,以前确实跟施兄弟说的一样”,成贵站起身来,高瘦身材微微前倾,嘴角虽然含笑,但却隐隐给其他人带来气势压迫:
“但是这几年,明州周边有心人发现他们每年四月必有价值连城的稀世之珍出售,尤其近两年又加入了一家之后,每次明州收益至少有两万贯之多”。
“嘶”,第一次听成贵说出具体财富数值,好几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尽显贪婪神色。
成贵视线从那神色不变的魁梧汉子身上掠过,继续加码:“何况,还有四艘商船,加上他们必然携带不菲的金银铜钱,算下来足足价值三万贯”。
几乎所有人都面色潮红,直喘粗气,算下来是人均一百贯,但是自己都是做大哥的,拿个一千贯,不为过吧。
“对方有多少人?武力如何?如何进攻?如何销赃?如何分账?我如何能够相信你们?”,说到“你们”两个字时,那魁梧汉子目光微微一转。
“哈哈哈,危昭德兄弟,你这是谋定而后动啊”,成贵哈哈一笑:“且听我兄弟两人跟你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