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太大了,连周围草丛里的野鼠都吓得四下乱窜。
陈平安贴着隐匿符,借着夜色掩护,踩着坍塌的青砖边缘,悄无声息摸到大坑上方。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微微发烫,将他的呼吸、心跳乃至体表的温度,全部锁死在周身三尺之内。他趴在一块半人高的断碑后方,探出半个脑袋,俯瞰下方的动静。
这里是四九城西郊的一处荒废乱葬岗。表面上看,只有几个常年无人问津的野坟圈子。但就在这片地下十几米深的地方,却藏着一处未被发掘的古代遗迹。
坑底的景象,比之前那两个外围放风的喽啰描绘的要惨烈十倍。
地下药田的真容彻底暴露在火光之下。
借着坑底几支忽明忽暗的火把光芒,陈平安一眼看出了门道。
这是一个深达七八米的漏斗形地窟。周围的土壁上留着明显的新鲜洛阳铲痕迹,还有大量火药爆破后留下的焦黑印记,显然是赵家这群人连夜挖通的盗洞。地窟底部铺设着一丈见方的青砖,砖缝里渗出暗褐色的地下水渍。青砖的铺设走向呈现出奇特的八卦纹理,五根合抱粗的汉白玉石柱按照金木水火土的方位,倒塌在四周。
在石柱环绕的正中心,长着一株高约半尺的植物。那植物通体呈现出半透明的暗黄色,九片叶子舒展着,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荧光。根茎处正往外渗着粘稠的汁液,滴落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百年地黄精。
这完全是一个按照奇门遁甲排列的小五行阴煞阵。
在修仙界,这种阵法极为简陋。通常的宗门,只用它来给炼气期杂役看管灵菜园子,防止未开智的野兽啃咬灵药。布阵者通常只投入几块下品灵石作为阵眼。只不过此地年代太久,沧海桑田,当年布阵的灵石早就耗干了灵气,化作了凡石。现在这阵法,全靠地下积累了上百年的地脉阴气在勉强维持运转。
但在末法时代的四九城,灵气枯竭,传承断绝。这残阵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绞肉机。对于连内家拳都没练到家的凡夫俗子来说,阴煞之气足以削铁如泥。
大坑的边缘,横七竖八躺了五具尸体。
全是穿着黑衣的赵家死士。最外侧的一人,小腿被无形的煞气齐根切断。创口处连一滴血都没流出来,肉皮向外翻卷着,呈现出死鱼肚皮般的灰白色,断骨处的骨髓已经完全发黑。往里走的两具尸体,保持着拔刀的姿势僵硬在原地,脸色发黑,七窍流出浓稠的黑血,中了阵法催发出来的地脉阴毒。
还有一人更惨,胸腔塌陷下去一大块,肋骨反向刺破了后背的衣服,内脏碎块混着血水流了一地。最后一人则是脖颈处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脑袋以一种怪异的角度耷拉在肩膀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丢了性命。
赵三爷站在离生门还有五步远的地方。他平日里梳得整齐的背头现在彻底散乱,发丝沾满了黄土和汗水,贴在额头上。他手里那对盘出包浆的实心铁胆,已经被他捏出了明显的凹痕,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
“三爷,真填不进去了。”
旁边一个断了左臂的汉子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疼得直哆嗦。左臂的断口处缠着几圈破布,已经被鲜血浸透,顺着手肘一滴滴砸在泥地里。
“这阵法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留下来的,咱们弟兄连东西的边都没摸着,就已经折了一大半。再往里冲,真就断根了!”
“啪!”
赵三爷反手一个耳光,把那汉子抽得在地上滚了两圈,吐出半颗带血的槽牙。
“断根?拿不到这株百年地黄精,咱们赵家在四九城才叫真正的断根!”
赵三爷胸口起伏,指着坑底那株散发着药香的植物,眼底布满红血丝。
“李新民那个废物倒台了,厂办的物资线现在被上头盯得很紧。四九城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赵家,等着看咱们的笑话。只要把这株神药献给西北那位大人物,治好他的旧伤,咱们赵家就能直接接管轧钢厂周边所有的黑市渠道。到时候,要多少钱没有?要多少人没有?”
他在原地踱了两步,皮鞋踩在泥水里嘎吱作响。随后,他转过身,盯着剩下的三个面带惧色的死士。
这三人手里握着开山刀,刀刃上还在往下滴着泥水,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养兵千日,用在今朝!你们三个,从坎位、离位、震位同时冲进去。只要把阵法里的邪气耗光,家里老小,我赵老三养他们一辈子!谁敢后退半步,我现在就毙了他!”
赵三爷拔出腰间的五四式手枪,直接拉栓上膛,枪口对准了最前面一人的脑袋。保险已经打开,只要手指轻轻一扣,就是脑浆迸裂的下场。
陈平安蹲在坑边阴影里,目睹这场闹剧。
这群人真把修仙界的阵法当成趟地雷了。
小五行阴煞阵的生门在巽位。只要踩着特定的九宫步,左三右四,退一进二,避开地脉阴气喷发的节点,闭着眼睛都能走进去。可赵三爷偏偏要用最蠢的办法,拿人命去填阵眼,想靠着活人的气血硬生生把阵法残存的煞气冲散。
这种强行破阵的法子,在修仙界叫作“血祭”,是最下乘、最费人命的手段。但在凡人眼里,这成了唯一管用的招数。他们不懂五行八卦,不懂灵气运转,只能用最原始的血肉之躯,去消耗阵法最后的一丝能量。
那三个死士被逼无奈,只能咬着牙,举起开山刀往里冲。
左边那人走的是坎位,也就是正北方。他刚踏入青砖范围,脚下的石板向下沉了半寸。
地下的青砖缝隙里喷出一股黑红色的雾气。
“啊……”
最左边那人刚吸了一口,肺部发出破风箱般的嘶拉声。他丢掉手里的刀,双手掐着脖子,指甲深深抠进肉里,在地上打滚。不到三秒钟,他的皮肤表面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珠,整个人变成了一块被拧干的海绵,迅速干瘪下去。
右边两人见状,双眼充血,拔出腰间短刀,劈砍那些雾气。
刀刃砍在空气中,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
紧接着,阵法中心的五根倒塌石柱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地底深处的阴气顺着石柱的纹理汇聚,化作一股无形巨力横扫而出,直接撞在两人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