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姜烨彻底在义庄安顿下来。
肋骨断裂需要静养,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里。
偶尔在秋生和文才的搀扶下,到院子里晒太阳。
而九叔白天常出去,有时是去镇公所,有时是去镇民家中处理些“小事”。
比如看风水、定吉穴,或是解决些“不干净”的困扰。
秋生和文才则负责看守义庄,打扫卫生、接待偶尔来寄存棺木或咨询白事的镇民。
两人性格迥异,秋生活泼机灵、手脚勤快但有些毛躁。
文才憨厚老实,做事慢但认真、有点胆小。
姜烨很快和他们熟络起来,秋生爱讲镇上听来的八卦,文才则喜欢絮叨师父的种种厉害之处。
“姜兄弟,你是不知道......。”
秋生一边扫院子,一边眉飞色舞的道:“上个月镇西头王寡妇家闹腾。”
“说是半夜总听到小孩哭,结果你猜怎么着?”
“师父去了一看,就说她家灶台底下埋了东西。”
看秋生绘声绘色的模样,恨不得再给姜烨演绎一遍:“挖出来一看,是个早夭的婴孩骸骨。”
“用红布包着,上面还画着鬼画符!”
“师父当场就烧了符纸化了那骸骨,王寡妇家立马清净了!”
文才在一旁点头附和道:“师父可厉害了,画符的时候。”
“一笔下去,那个气势......。”
姜烨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与记忆中的电影情节、以及原世界的一些民俗知识相互印证。
发现九叔处理的事情大多不算凶险,更像是维持着一方乡土不被阴邪之气侵扰的日常。
这让姜文哲对“旁门左道”更加好奇,九叔用的显然是正统茅山术。
那么所谓的“旁门”,又是什么样子?
七天后,姜烨的伤势好转许多,已能自己慢慢走动。
这天傍晚九叔从镇上回来,吃过晚饭后将姜烨叫到自己房中。
九叔的房间很简朴,一床一桌一柜。
桌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几本线装书,还有一叠裁剪好的黄表纸。
墙上挂着一把桃木剑,剑身油亮、纹理自然。
“坐。”
九叔指了指桌旁的椅子。
姜烨依言坐下,心中有些忐忑。
九叔从桌下拿出一个旧木匣打开,里面不是姜烨预想的神秘法器或古籍。
而是一叠颜色、质地各异的纸张,还有几块颜色暗沉的石头、几根干枯的植物,甚至还有一小包灰白色的粉末。
“旁门左道,之所以称为旁门原因诸多。”
九叔声音平静开始讲授:“或因创法之人离经叛道,或因修炼之法有伤天和。”
“或因传承残缺谬误百出,也或因见效太快根基不稳、易入歧途。”
说着九叔拿起一张暗红色的、仿佛浸过血的纸道:“此为‘血符纸’。”
“是以三年以上黑狗血混合朱砂、雄黄,浸泡桑皮纸七日阴干而成。”
“以此纸画出的‘驱邪符’,威力比普通黄符强三成。”
“但每用一次,画符者自身精血便会亏损少许、久用伤身。”
又拿起一块乌黑的石头道:“此为‘阴煞石’,产自乱葬岗深处、蕴含阴气。”
“以此石研磨成粉配合法咒,可暂时驱使新死未僵的尸身行动。”
“是‘驱尸术’的入门媒介,但阴气易侵染施术者心神。”
“轻则夜不能寐,重则神智错乱。”
九叔一样样介绍过去,有能暂时开“阴眼”见鬼魂的“柳叶水”(需午夜柳叶浸泡无根水)。
效果猛烈但容易反噬的“五雷邪法”残篇,借助特定时辰地气布置的“小迷魂阵”。
姜烨越听,心中越明悟。
这些所谓的旁门左道,核心特点就是借用外物、走捷径、威力直接。
但往往伴随有对施术者自身,或他人有害的“代价”。
它们不像正统道法那样讲究循序渐进,修心养性、沟通天地正气。
“你初学,我便从最基础、代价最小的开始。”
九叔最后拿出一叠普通的黄表纸和一支毛笔,一小碟朱砂墨。
“符箓之道,是沟通天地灵气、借法神威的途径。”
“正统符法,讲究心意纯粹、笔触流畅、法力灌注。”
“而旁门符法......。”
说到这里九叔蘸饱朱砂,笔走龙蛇在黄纸上画下一道曲折的符号。
那符号与姜烨在电影里见过的平安符、驱邪符都不同,更加简洁甚至有些......丑陋。
“此乃‘安魂符’的旁门变种,我称之为‘定阴符’。”
九叔放下笔看向姜烨的眼睛道:“正统安魂符需沐浴焚香,静心凝神以自身法力温养魂魄。”
“此符则简单粗暴,它以符力强行镇压魂魄躁动。”
“效果立竿见影,但被镇之魂会如醉酒昏沉、三日方醒。”
“且画此符时,需存‘镇’念,久之、画符者心性易趋冷酷。”
九叔将画好的符递给姜烨道:“你试试看,不必想着灌注法力。”
“只需看清笔顺照着画,旁门之术初期重‘形似’与‘媒介’,对‘神’与‘心’的要求反在其次。”
姜烨接过符纸仔细端详,那符号看似简单。
但线条的转折、粗细变化,都有种独特的韵律。
姜烨铺开一张新的黄纸,拿起笔蘸了朱砂。
笔尖落下时,深吸一口气。
作为一个工科生,姜烨习惯性地开始了分析。
这符号的转折点像是某种回路节点,线条的粗细可能代表“能量通道”的容量,整体的结构是否类似一个简易的“能量约束场”?
将这张符想象成一个电路图,或者一个简易的物理模型。
心神一定,手腕移动。
笔尖在黄纸上滑过,朱砂的痕迹鲜红刺目。
姜烨努力回忆着九叔下笔的每一处细节,同时脑子里不自觉地用“场”、“节点”、“回路”、“阻尼”等概念去理解和记忆。
一气呵成。
当最后一笔提起时,姜烨忽然感到一阵微弱的眩晕。
仿佛精神被抽走了一丝,很轻微......若非他全神贯注几乎察觉不到。
再看纸上,一道与九叔所画几乎一模一样的“定阴符”赫然在目。
九叔一直静静看着,此时眼中掠过一丝惊异。
拿起姜烨画的符,指尖在符箓上轻轻拂过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形已九分似......。”
九叔低声说道:“且符成之时,竟有微弱的‘意’附着其上。”
“虽非正统的‘符意’,却异常稳定。”
抬头看向姜烨有些好奇的问道:“你画符时,在想什么?”
姜烨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小子胡乱瞎想,觉得这符像是个‘场’。”
“线条是引导‘某种能量’的路径,转折点是控制节点,整体结构是为了达成‘镇压’这个功能。”
姜烨说得有些混乱,毕竟是临时起意的比喻。
九叔却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道:“以器喻道,以理工解玄......闻所未闻。”
“难怪你与我茅山正统无缘,你的路数从根子上就不同。”
将两张符都放下,九叔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道:“从明日起,你每日临摹此符十遍。”
“七日后,我带你去见‘效果’。”
“至于你能从中悟出什么,看你自己的造化。”
“是,林师傅。”
姜烨退出房间,心中却还在回想刚才画符时的感觉。
那种微弱的消耗感,就是“代价”吗?
而自己用现代科学思维去理解的方式,似乎......歪打正着?
夜色中,看向西厢房隔壁那间停放寿材的屋子。
那里,这几天夜里都很安静。
姜烨很清楚,九叔贴的那张符还好好地贴在门缝上。
而自己刚刚学会的“定阴符”,是否有一天也能镇住那样的存在?
捏了捏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朱砂的触感。
旁门左道之路,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