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冷气,他肩上的雪花还没化,领口的铜扣系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跟着两个宪兵,一个守在院门口,一个站在东厢房檐下,手按在枪套上。
山田的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从药柜到诊台,从唐予安到金毓秀,最后落在陈济堂脸上。
“陈大夫。”
山田的中文带着九州口音,尾音往下压,“除夕夜打扰,军部命令,防疫检查不能停。”
陈济堂从诊台后面绕出来,手里端着那只白瓷瓶。
“副官来得正好。
上次施针后,您的胃气渐平,但太冲穴仍有郁结。
我配了三剂补药,三剂一疗程。”
他把瓷瓶递过去,手臂平稳,瓶身上的白釉映出山田半张脸。
山田接过瓷瓶,在手里掂了掂。
他的目光从瓷瓶移到诊台,又从诊台移到药碾。
药碾铜槽里还残留着药粉,淡褐色,混着极细的闪光——铜箔的碎屑。
山田向前走了一步,手指伸向药碾边缘。
东厢房的门轴响了一声。
迟照野从里面推门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他穿着那件灰布衫,袖口还是起毛的,但腰后鼓出一块,枪套的轮廓在布面下隐约可见。
他拇指按在腰后,食指和中指夹着碗沿,走得松松垮垮,像刚睡醒。
“山田副官,”迟照野把碗往前递了递,饺子汤在碗里晃了一下,溅出一滴落在雪地上,“大过年的,尝尝北平的猪肉白菜?
陈大夫调的馅,花椒水打进去,一个肉丸。”
山田的手指停在药碾边缘上方。
他看了一眼碗里的饺子,又看了一眼迟照野。
迟照野没躲他的目光,拇指还按在腰后,食指关节泛白。
院子里很静,只有东厢房檐角的铁马被风吹了一下,叮的一声,很短。
山田把手收回来,接过碗。
他没用筷子,直接用手捏了一个饺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不错。”
他说,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侧过半张脸,“陈大夫,三日后复诊。
药,我会按时吃。”
摩托车重新发动,声音从巷口往东拐,渐渐远了。
陈济堂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车轮声完全消失。
迟照野把空碗搁在诊台上,碗底磕在瓷瓶旁边,发出一声脆响。
他拇指从腰后松开,枪套的搭扣弹回去,啪。
“铜箔呢?”
迟照野问。
陈济堂指了指瓷瓶。
“混进药里了。
他带走了。”
迟照野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兜里摸出那把炒花生,剥了一颗,花生仁扔进嘴里,壳扔在雪地上。
“山田的手伸向药碾时,我看见他袖口里——有一截铜箔,比头发丝还细,卡在表带和皮肤之间。
他认出来了。”
唐予安从药柜后面走出来,手里那截明黄丝线已经缠回手札残片上。
“他认出了铜箔,但没认出字。
字太小,他站的位置看不清。”
她把残片放进药柜最底层的暗格,合上柜门,柜门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但下次来,他会带放大镜。”
金毓秀从后院端来一盆热水,把手浸进去,指节上的酒精味被热气蒸起来。
她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陈济堂。
陈济堂把药碾从桌上端起来,走到后院门口,把碾槽里的残渣倒在雪地上。
雪还在下,碎末落在白色里,褐色的药粉很快被新雪盖住,铜箔的闪光也一点点暗下去。
他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雪,什么也没找到。
迟照野跟出来,站在他身后。
“那五呢?”
“在后院偏房。
山田的人没进来搜。”
陈济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末。
“他姐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陈济堂没有接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雪片落进眼睛里,他眨了一下。
院门上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转了小半圈,烛光透过红纸,在雪地上投下一团模糊的暖色。
远处传来一声爆竹响,很远,像从城北传来的。
迟照野把最后一颗花生剥了,壳捏碎在手里,碎皮从指缝漏下去。
“山田下次来,不会一个人。
佐藤一郎死了,但关东军防疫给水部还在。
长春那边如果收到手札的消息——”
“手札真本已经碾了。”
陈济堂说。
“但铜箔索引还在。
山田带走了药粉,他会化验。
铜箔混在药里,他筛得出来。”
迟照野把碎花生壳扔进雪地,“你给了他一把钥匙。”
陈济堂转过身,往屋里走。
经过诊台时,他看了一眼那只白瓷瓶留下的水痕——瓶底在桌面上印了一个圈,圈里映着灯焰。
他伸手把水痕抹了,指腹在桌面上留下一条湿印。
“钥匙可以开锁,也可以断在锁眼里。”
他说,声音很平,“三日后他再来,我给他配第二剂。
第二剂里,我会加一味药。”
“什么药?”
陈济堂没有回答。
他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上面一层抽屉,里面是砒石,用油纸包着,纸包上写着“外用,不可内服”。
他把抽屉推回去,又拉开第二层,里面是甘草,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
他抽出三片甘草,放在掌心,然后合上抽屉。
唐予安站在暗格旁边,手指搭在柜门上,指节发白。
金毓秀从热水盆里抽出手,用毛巾擦干,走到陈济堂身边。
她看了一眼他掌心的甘草片,然后低声说:“山田的血液样本里,我检测到一种酶,和佐藤枝子的不一样。
他的胃溃疡不是天然的——有人在给他下药。
剂量很小,但长期。”
陈济堂把甘草片放回抽屉,关上。
“谁?”
“不知道。
但这种酶只在一种东西里含量高——长春那边培育的某种菌株。”
金毓秀把毛巾搭在盆沿上,毛巾一角浸进水里,慢慢洇湿,“山田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他只是个副官,上面的人让他试药,他就试。”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那五从偏房出来,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歪着。
他走到陈济堂面前,从兜里摸出一枚铜扣,扣面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个数字:三〇七。
他把铜扣拍在诊台上,铜扣弹了一下,滚到脉枕旁边停住。
“我姐从三井仓库账册上扯下来的。”
那五的声音发哑,像嗓子眼塞了棉花,“三〇七号箱子。
山田上次来,问我姐的事,我没说。
但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往偏房看了一眼。”
陈济堂拿起铜扣,翻过来看背面。
数字刻得很浅,边缘有毛刺,是仓促间用指甲或铁片划的。
他把铜扣攥在掌心,铜的凉意渗进掌纹。
“偏房他看了多久?”
“不到两秒。
但他记住了位置。”
那五把扣错的扣子重新扣好,手指有点抖,“陈大夫,我明天还得去宪兵队汇报。
山田让我说,你们除夕夜在干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包饺子。
陈大夫给山田副官配药。
迟照野喝多了,在屋里睡觉。”
那五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他没信。
但他没追问。”
陈济堂把铜扣放进诊台抽屉,和甘草片搁在一起。
抽屉合上时,铜扣在里面滑了一下,碰到抽屉壁,发出一声轻响。
他坐回诊台后面,把脉枕摆正,蓝布面上的铜钱压角重新对齐。
窗外雪还在下,红灯笼的光映在窗纸上,一晃一晃。
唐予安从暗格旁边走开,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
“你祖父在手札序言里写,‘医者,活人之术,亦是杀人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