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把陈济堂从地道口拽出来的时候,陈济堂左肩的纱布已经洇透了,黑血顺着胳膊肘往下滴,在青砖地上砸出几个深色圆点。
那五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塞进陈济堂右手——布包还带着体温,里面硬邦邦的一小包药粉和一张对折的船票。
船票上印着“塘沽—天津”的字样,边角沾着鱼鳞似的碎屑。
“码头,子时,船老大姓迟。”
那五蹲下来,拿牙咬开药粉包的一角,把粉末往陈济堂伤口上倒。
药粉触到血肉时发出细微的嘶声,陈济堂咬住后槽牙,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到底没吭声。
那五又从自己褂子内衬撕下一根布条,绕着他肩膀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陈济堂低头看着那五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腹上有几道新划的口子。
“你姐的咳血,我治好的。”
那五没抬头,把布条尾端掖进结里。
“我卖过你一回,不能再卖第二回。”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鞋底在砖地上蹭出半寸灰印。
院墙外传来宪兵队哨声,三长两短,是搜查令的暗号。
那五转身往柴房走,走了三步又停住,从裤兜里摸出一盒洋火搁在窗台上。
“柴房后头有条水沟,通护城河。”
他说完就进了柴房,门从里面插上了。
陈济堂攥着船票钻进夜色。
南锣鼓巷的胡同口停着一辆拉泔水的板车,车把式歪在车辕上打盹,草帽盖着脸。
陈济堂绕到车后,从泔水桶夹层里抽出那件提前藏好的灰布长衫——唐予安安排的,衣服里还裹着一顶旧毡帽和一副圆框平光镜。
他换好衣裳,把染血的褂子塞进泔水桶最底下,桶底的馊水漫上来,那股酸腐味盖住了血腥气。
板车把式翻了个身,草帽歪到一边,露出半张长满粉刺的脸,眼皮都没抬。
出城走的是西直门。
守门的伪军靠在门洞墙上打哈欠,刺刀尖上挑着一盏马灯,灯罩熏黑了大半,光晕昏黄。
陈济堂把毡帽往下压了压,平光镜架在鼻梁上,镜腿有些松,走路时往下滑。
他学着拉骆驼的老客,弓着背,右手虚虚拢在袖管里——左肩的伤被这个姿势压住,疼得他后颈冒了一层细汗。
伪军拿手电晃了晃他的脸,光柱里有细尘浮动,照见陈济堂嘴角干裂的皮。
“干什么的?”
“串亲戚,通州。”
伪军摆摆手,手电光柱偏到一边,照在城墙根一摊冻硬的尿渍上。
塘沽码头比北平冷。
海风从渤海湾灌进来,带着咸腥和煤渣味,刮在脸上像细砂纸。
子时差一刻,码头东侧第三根缆桩旁泊着一条货船,船身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船尾挂着一盏风灯,灯罩裂了道缝,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在漆黑的水面上拉出一道晃动的细线。
陈济堂踩着跳板上船,船身晃了一下,跳板另一头翘起来,磕在船舷上发出闷响。
船舱低矮,得弯腰才能进。
舱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烧得只剩半截,火苗缩在灯罩里跳。
一个人坐在灯旁,穿藏青棉袍,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捏着一枚玉扣。
陈济堂弯腰进舱时,那人抬起头——唐予安。
他比陈济堂记忆中老了许多,鬓角全白了,颧骨上有一道陈年疤痕,从眼角延伸到耳根,像条干涸的河床。
“裴景桓旧友。”
唐予安把玉扣递过来。
玉扣比铜镜小一圈,但纹路一模一样——缠枝莲纹,线脚在灯光下泛着青白,扣眼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用金漆描过。
陈济堂接过来,指腹摩挲着纹路,玉面冰凉,贴在手心像攥着一小块冬天的河冰。
“陈观言没死。”
唐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煤油灯的火苗跟着他吐字的气流歪了歪。
“‘观言’是化名,真名裴观言——裴婉清失散的幼弟。”
舱外传来船工解缆的吆喝声,粗粝的嗓门被海风削去一半。
陈济堂把玉扣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婉”字,笔画细如发丝,是女子手笔。
他想起裴婉清日记里夹着的那张合影——照片背面也写着这个字,墨色一样,起笔的顿挫一样。
唐予安从棉袍内袋里抽出半张地图,纸边焦黄卷曲,上面用红蓝铅笔标了三处位置,都在天津港沿岸。
“佐藤一郎的细菌战原料,从天津港走。”
他的手指点在第一处标记上,指甲盖泛着灰白。
“三井洋行仓库,表面存药材,地窖里是培养基和冻干菌株。”
船身猛地一震,离岸了。
跳板被抽走时刮过船舷,发出长长一声刺响。
陈济堂把地图折好,和玉扣一起揣进贴身的暗袋——暗袋缝在长衫内侧,是他娘当年给他缝的,针脚从外面看不见。
岸上突然传来枪声,先是一响,隔了两息又是两响。
陈济堂从舱窗望出去,码头方向腾起一团火光,橘红色的,在夜色里像撕开一道口子。
火势蔓延得极快,隐约能看见有人影在火光里跑动,其中一个瘦小的身形格外眼熟——那五。
他抱着一捆柴禾往火里扔,柴房已经烧塌了半边,火星子被海风卷着往天上窜,像一群惊散的萤。
“那五烧了自家柴房。”
唐予安也看见了,但他没往窗外多瞧,低头把煤油灯芯挑高了些,火苗稳下来,舱里亮了几分。
“引开宪兵,给你争取了半个时辰。”
陈济堂攥着玉扣的手指收紧了,玉扣边缘嵌进掌心肉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印。
他想起那五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烟灰掉在鞋面上没弹;想起那五说“我卖过你一回”时,眼睛盯着自己缠纱布的手,没看他脸。
船离岸越来越远,岸上的火光缩成一点,在墨色的海平线上跳了最后几下,灭了。
枪声也停了,只剩海浪拍打船板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陈济堂在煤油灯旁坐下来,把玉扣搁在膝盖上,第一次主动开口问唐予安:“你要我做什么?”
唐予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棉袍袖子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地址和身份。
排在第三位的写着“裴观言,三井洋行买办,住英租界剑桥道十七号”。
唐予安把名单推到陈济堂面前,煤油灯的光在纸面上晃了一下,裴观言三个字被照得格外清楚。
“我要你活着到天津。”
唐予安说,“然后替我去见一个人。”
他没说见谁,也没说为什么。
舱外传来船老大的吆喝声,货船正在穿越海河入海口,水流湍急,船身左右摇摆,桌上的煤油灯跟着晃,灯影在舱壁上拉长又缩短。
陈济堂把名单折好,和地图、玉扣放在一处,暗袋鼓起来一小块,贴着心口。
他低头时看见自己左肩纱布边缘又渗出一小片暗色,药粉没完全止住血,但他没再管它。
唐予安靠在舱壁上,闭着眼,呼吸粗重,像是累极了。
他棉袍下摆沾着泥点,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皮,右脚大拇趾处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灰白的布袜。
陈济堂看了他一会儿,把煤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灯焰偏向唐予安一侧,在他脸上投下暖黄的光。
唐予安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棉袍裹紧了些。
船过海河闸口时,风浪突然大了。
一个浪头打在船舷上,舱窗缝里溅进几滴海水,落在陈济堂手背上,凉得他一激灵。
他攥着暗袋里的玉扣,玉面已经被体温焐热了,纹路硌着指腹,一下一下,像脉搏。
岸上那点火光早就看不见了,海天之间只剩浓稠的黑,和船底破开水面的哗哗声。
陈济堂闭上眼,脑子里却是那五站在火光里的样子——瘦小的身形被火舌舔着,柴房塌下来时他往旁边跳了一步,鞋底带起一串火星。
他不知道那五跑没跑出来。
唐予安翻了个身,棉袍下摆扫过陈济堂的膝盖,带起一阵粗布摩擦的窸窣声。
煤油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缩下去,舱里暗了。
陈济堂把灯罩取下来,拿指甲掐掉一截焦黑的灯芯,重新罩上,火苗又亮起来,稳稳地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