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毓秀把胶卷塞进额尔赫手里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铁匣里的油纸味沾了她一手,指尖上留着蜡封的碎屑,她用拇指搓了两下没搓掉,索性攥紧了拳。
额尔赫没急着看胶卷,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佐藤枝子——那姑娘站在门槛外面,半边脸藏在门框的阴影里,蓝布棉袄的袖口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她没去拨。
“进来。”
额尔赫侧身让出门口。
佐藤枝子跨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手扶住门框,指节发白。
她看见炕桌上摊着的那本深蓝布面日记,脚步就停了。
额尔赫把煤油灯往桌角挪了挪,灯芯挑高了一截,火苗晃了两下稳住,光正好落在摊开的页面上。
裴婉清的字,蝇头小楷,墨色洇开的地方像被水浸过。
佐藤枝子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夯土地面上,闷响一声。
她没管,双手把日记捧起来,凑到灯前。
额尔赫看见她的肩膀开始抖,抖得日记的硬壳封面跟着晃。
金毓秀别过脸去,盯着墙角的米缸。
缸盖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底有一圈干了的粥痕,蚂蚁正沿着碗沿爬。
佐藤枝子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砸在日记封面上,一滴一滴洇开。
她翻到中间一页停住了,那页上写着“三月初九,景桓被枪杀于后院枯井边,我听见枪响,枝子在隔壁屋里哭”。
她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按了很久,指腹把墨迹蹭花了一小片。
金毓秀走过去,蹲下来,手搭在她肩上。
佐藤枝子没抬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她听见我哭了。”
“你那时候多大?”
“四岁。”
佐藤枝子把日记合上,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封面,“他说我母亲疯了,把我送进学堂。
我信了二十年。”
金毓秀等她哭完,才问:“你愿意作证吗?
指认佐藤一郎。”
佐藤枝子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上挂着一点清鼻涕,她用手背胡乱抹了。
她看着金毓秀,没马上答,先问了一句:“裴景桓的师兄,还活着吗?”
“活着,关在特别病房。”
“先救他。”
佐藤枝子把日记放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灰,她没拍,“我知道佐藤一郎的习惯。
他每天下午四点在办公室喝茶,铁观音,用那只青瓷盖碗。
茶是他自己泡,水要烧到刚冒蟹眼泡。
他信不过别人碰他的茶具。”
额尔赫把胶卷收进铁盒,盖上蜡封,动作很慢。
他看了金毓秀一眼,金毓秀知道那眼神的意思——佐藤枝子说的这些,和那五从医院带出来的情报对得上。
那五在树上吊了四个钟头,意识模糊之前看见佐藤一郎的勤务兵端着一只青瓷盖碗从走廊过去,时间就是下午四点差一刻。
“药呢?”
额尔赫问。
“陈济堂配好了。”
金毓秀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安神散,混在茶里喝下去,半个钟头内会短暂失忆,问什么答什么。
药效只有一炷香。”
额尔赫接过纸包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他皱了皱眉。
“陈济堂说,这药伤根本,用一次折一次寿。”
金毓秀说,“佐藤一郎的身体撑不了第三次。”
“他已经被用过一次了。”
额尔赫把纸包递还给她,“上次在药房,陈济堂用金针逼他短暂失神,那算一次。”
佐藤枝子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日记封面的布纹。
她忽然说:“我去。
我以自首的名义回去。
他见到我,不会起疑。”
金毓秀把纸包攥在手心里,没接话。
煤油灯的芯子烧偏了,火苗往一边歪,灯罩上熏出一小片黑烟。
她盯着那片黑烟看了一会儿,才说:“我陪你去。”
额尔赫把铁盒放进墙洞,用一块活动的土坯堵上。
他转过身来,看着金毓秀:“你刚逃出来。
回去等于送死。”
“我知道。”
“那你还去?”
金毓秀把纸包重新折好,塞回衣袋,手指在袋口按了按。
“佐藤枝子一个人进去,手抖了没人替她圆。
我在门外掩护,万一出事,至少能拖住走廊的人。”
佐藤枝子忽然握住她的手。
金毓秀的手冰凉,佐藤枝子的手心却全是汗,又湿又热。
佐藤枝子说:“你怕了?”
金毓秀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佐藤枝子的指甲缝里嵌着刚才跪地时沾的泥。
她说:“我怕再失控。
上次在宪兵队,我看着那五被吊在树上,什么都做不了。”
“这次我控。”
佐藤枝子把她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你只管看门。
茶我来端。”
额尔赫从木箱底层翻出两套日本护士的制服,白棉布,领口浆得发硬,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制服放在炕沿上,又从箱底摸出两张通行证,是之前地下党从医院偷出来的空白件,照片位置还空着。
金毓秀拿起一件制服抖开,衣摆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黄渍,像碘酒留下的。
她没得挑,把制服套在棉袄外面,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卡着脖子,她扭了两下才松快些。
佐藤枝子换好制服后把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黑发卡别住,发卡上掉了一颗水钻,只剩一个空槽。
额尔赫把计划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外的风听了去。
他说完看着金毓秀:“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金毓秀把护士帽戴上,帽檐压得有点低,遮了半边眉毛。
她问:“如果佐藤一郎不上当呢?”
“那佐藤枝子就撤,你别管她。”
佐藤枝子正在系鞋带,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
金毓秀说:“我不会撤。”
额尔赫没再劝。
他把通行证递给两人,又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刀鞘是牛皮缝的,磨得发亮。
他把匕首塞进金毓秀的护士服口袋里,刀柄露在外面一截,用衣摆遮住了。
两人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巷子里的风比刚才更硬,刮得墙头的枯草簌簌响。
金毓秀走在前面,佐藤枝子跟在半步远的地方,两人的脚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到巷口拐角,金毓秀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安全屋的方向。
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额尔赫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佐藤枝子说:“走吧。”
金毓秀把护士帽往下压了压,迈步走进巷口的暗处。
风把她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口袋里的匕首硌着大腿,每走一步就碰一下。
她数着步子,数到第七十三步的时候,看见了宪兵队医院后门的铁栅栏。
门房里亮着灯,哨兵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一晃一晃的。
佐藤枝子走到她身边,把通行证捏在手里,照片那面朝外。
她深吸了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消失。
她说:“你数到一百,我就进去了。”
金毓秀没数。
她看着佐藤枝子推开铁栅栏的侧门,身影消失在门房后面的走廊里。
走廊尽头的灯亮着,把佐藤枝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像一根细长的竹竿。
门房里的哨兵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金毓秀靠在墙角的阴影里,手伸进口袋摸到匕首的刀柄。
刀鞘是凉的,刀柄上缠的牛皮已经被汗浸软了。
她抬起头,看见走廊尽头那盏灯忽然闪了一下,灯丝发出细微的嗡鸣,又稳住了。
她没数到一百,只数到四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