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天还没亮透,树杈上挂着一层薄霜,灰白色的,像撒了一把粗盐。
他忽然说:“佐藤枝子昨晚烧纸条,灰里留字,今天又递消息。
她怕的不是她父亲,她怕的是变成井上弘那样的人。”
金毓秀把册子放回暗格,石碾转回原位,碾盘和碾槽咬合时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
她直起腰,手按在碾盘上,掌心贴着冰凉的石面,说:“我去找她。”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她每周三下午去同仁医院取药,路线固定,经过东单牌楼。”
金毓秀把手从碾盘上收回来,掌心里印着一圈石纹,“我扮成卖花的,在东单等她。”
陈济堂没再说话,从墙上取下自己的棉袍,披在肩上。
袍子肘部补着一块灰布,针脚细密,是那芸的手艺。
他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门外巷面上有一层薄霜,他踩上去,脚印很浅,但留住了。
那五蹲在巷口泔水桶后面,把怀表又看了一眼。
表蒙子上有道裂纹,指针走到四点零六分,比他对过的宪兵队换岗时间晚了六分钟。
他把怀表揣回兜里,手指碰到兜底一块硬东西——是那芸早上塞给他的半块饽饽,用油纸包着,油纸已经被体温捂软了。
额尔赫从巷子另一头摸过来,脚步很轻,鞋底踩在碎石路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蹲在那五旁边,从腰后抽出一只玻璃瓶,瓶口塞着布团,氯仿的气味从布团缝隙里渗出来,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那五看了一眼瓶子,没说话,只把下巴朝巷子深处扬了扬。
金毓秀跟在最后,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头发用一块旧帕子包紧,手里拎着一只铁皮药箱。
药箱提手松了,她走两步就要用拇指按一下提手根部,免得铁皮磕在箱体上发出响声。
她嘴里咬着一段细麻绳,绳头拖在胸前,是准备捆人用的。
东交民巷十七号后巷的哨位设在侧门内侧,从外面看只能看见一截枪管和半顶钢盔。
那五贴着墙根往前挪,背脊蹭着砖面,灰渣簌簌往下掉。
他挪到侧门拐角时停下,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弹到巷子对面的铁皮落水管上。
铜钱撞在管壁上,声音不大,但在凌晨的寂静里足够清楚。
枪管动了一下,哨兵从门框后探出半个身子,钢盔下的脸很年轻,嘴唇上连胡茬都没有。
额尔赫从另一侧闪出来,玻璃瓶的布团已经拔掉,左手捂住哨兵口鼻,右手把瓶口凑上去。
哨兵挣了两下,膝盖撞在门框上,闷响一声,然后身子软下去。
额尔赫把他拖到墙根,用麻绳捆了手脚,又从兜里掏出一块破布塞住嘴。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那五已经推开侧门,侧门轴缺油,转起来吱呀响了一声,他停住,等了两秒,里面没有动静,才把门缝推到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的宽度。
金毓秀最后一个进门,回身把门掩上,门栓插销松了,她试了两次才插到底。
地下室楼梯的绿漆扶手在黑暗中泛着暗光,她扶着往下走,铁管上的锈屑蹭了满手。
空气里的福尔马林味比上次更重,混着一股新添的酸腐气,像什么东西在潮湿处捂久了。
地下室铁门在走廊尽头,门上的密码锁换过了。
那五上次来踩点时记下的转盘式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巴掌大的铜面板,中间嵌着一片磨砂玻璃感应区,边缘有细如发丝的铜线纹路。
额尔赫凑近看了一眼,回头朝金毓秀伸手。
金毓秀从药箱夹层里摸出一只拇指大的玻璃管,管里封着半管淡黄色液体,液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灰膜。
那是从那芸血液样本里分离出的菌液,陈济堂用低温离心机提了三天才提纯到能用的浓度。
金毓秀拔开管口的蜡封,把菌液滴在感应区上。
液体在磨砂玻璃表面铺开,边缘先冒起细密的气泡,然后铜线纹路开始发黑,从感应区中心向四周蔓延,像冻裂的窗花。
铜面板底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噼啪,一小股焦糊味从锁体缝隙里钻出来。
那五伸手去推铁门,门轴转得很涩,他用肩膀顶了一下,门开了半尺宽。
铁门后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白炽灯,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光线昏黄。
铁算盘被绑在一张铁架手术台上,台面铺着橡胶垫,垫子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
他左臂从肩膀到手腕缠着纱布,纱布渗出黄褐色的药渍,手指微微蜷着,但眼睛睁着,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五身上。
“二十分钟。”
铁算盘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干裂起皮,每说一个字都要牵动喉结上下滚动,“定时炸弹,在墙里,佐藤要转移细菌样本,炸楼灭迹。”
额尔赫已经绕到手术台后面,蹲下去查看墙角。
墙面上有一块新抹的水泥,颜色比周围深,边缘用腻子刀刮得整整齐齐。
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钢钎,顺着水泥边缘撬了两下,一块方砖大小的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铁盒。
铁盒正面嵌着一只圆形计时器,指针停在四点三十七分的位置,旁边有一根红色导线连着盒体侧面的雷管接口。
金毓秀在档案柜前翻找。
柜子是铁皮的,三排抽屉,最下面一排的锁已经被撬过,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
她拉开抽屉,里面塞着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棉线缠着。
她抽出两只,一只封面上写着“密约副本·华北细菌部署”,另一只写着“经络共振全图对照表”。
她把两只档案袋塞进药箱,又顺手抓了抽屉角落几页散落的实验记录,纸页边缘还带着裁纸刀切过的毛边。
那五已经解开铁算盘身上的绳索,把他背到背上。
铁算盘比看上去轻,肋骨隔着衣服硌着那五的肩胛骨。
那五背着他往外走,经过金毓秀身边时停了一下,金毓秀把药箱带子斜挎到肩上,腾出手来扶住铁算盘的右臂。
额尔赫最后一个离开密室,他把撬下来的墙皮碎块踢到角落,又用鞋底蹭了蹭地面,把水泥碎屑蹭散。
四人刚出后巷,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地面震了一下,巷口泔水桶里的泔水晃出来泼在地上,一股酸臭味漫开。
那五没有回头,脚步反而加快,背上的铁算盘咳了一声,喉咙里像卡着东西。
金毓秀扶着他右臂,感觉他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抓了一下,很轻,然后松开了。
地下室方向的烟从侧门门缝里渗出来,很淡,混在晨雾里几乎看不出来。
主楼二楼有一扇窗户亮了灯,灯光照在对面楼顶的瓦片上,瓦缝里的枯草被风吹得晃了晃。
巷口卖炭翁的推车停在老地方,车斗里的炭块用麻布盖着,麻布边角压着一块砖。
那五从推车旁经过时,卖炭翁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只把砖头从麻布上拿下来,放在车斗沿上。
佐藤一郎赶到现场时,侧门已经被宪兵围住。
他站在巷口,晨风把他大衣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藏青色的军装裤。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泔水痕迹,又抬头看了看巷子两侧的屋顶,然后慢慢走进侧门。
地下室的烟还在往外冒,带着一股焦糊的橡胶味。
他走到楼梯口,看见扶手上有新鲜的蹭痕,锈屑被蹭掉了一长条,露出底下银白的铁管。
他蹲下去,用手指在蹭痕边缘抹了一下,指尖沾了锈屑和一点灰白的粉末。
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站起来,把手套摘下来,丢给身后的副官。
“铁算盘被劫走了。”
他说,声音不高,但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全城搜捕,重点查药铺、诊所、所有跟汉方医有关的场所。”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
佐藤一郎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楼梯口,看着地下室方向飘出来的烟,烟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缕细线,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
他伸手把大衣领子竖起来,领口蹭到下巴,那里有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