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交民巷十七号的后门开在一条窄巷里,巷口堆着三只裂了缝的泔水桶,桶壁上凝着一层灰白的油脂。
佐藤枝子从后门出来时,护士服的袖口蹭到了桶沿,沾了一道暗褐色的印子。
她没有低头去擦,只是把药箱换到另一只手上,脚步没停。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靠在车头抽烟,看见她出来,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没说话,拉开车门。
她坐进后座,药箱放在膝盖上,手指扣着箱盖边缘的铜扣。
铜扣松了,晃荡着发出细碎的响声,她按了两次才按紧。
车过长安街时,她看见路边有个卖烤白薯的摊子,铁皮炉子冒着白烟,摊主正用火钳翻动炉膛里的白薯,动作很慢。
她想起小时候在神户,父亲带她去中华街买糖炒栗子,也是这样的铁皮炉子,也是这样的白烟。
那时候父亲的手还是热的,能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放在肩上。
车拐进东交民巷,在十七号正门停下。
她下车时,药箱的铜扣又松了,箱盖弹开一条缝,里面那台微型相机的边角露出来。
她迅速合上箱盖,拇指在铜扣上按了按,指腹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印。
门房是个秃顶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
她没走正门,绕到东侧的小门,那里通向地下室。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管壁上刷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
她扶着扶手往下走,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折返。
地下室比上面凉得多,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铁锈味,混着福尔马林那种刺鼻的甜。
药柜靠墙立着,三排抽屉,每排六个,铜拉手磨得发亮。
她拉开第三排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放着几包用牛皮纸扎好的草药,纸包上系着细麻绳,绳结打得很紧。
她把药包取出来放在地上,手指探进抽屉深处,摸到一块木板的边缘比别处粗糙。
她用指甲抠住边缘往上提,木板松动,底下露出一根极细的铜丝。
铜丝连着一个暗扣,她按住暗扣往左旋了半圈,药柜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用力推了推药柜侧面,柜体往旁边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窄道。
窄道宽不过一尺半,墙是砖砌的,没有抹灰,砖缝里渗着水珠,在灯泡光线下亮晶晶的。
她侧身进去,走了七八步,前面是一扇铁门,门没锁,只插着一根铁销。
她拔掉铁销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密室不大,四面墙有两面是玻璃柜。
柜子里立着几十个玻璃罐,罐口用蜡封着,里面泡着人体器官标本。
心脏、肝脏、肺叶、眼球,还有几截脊椎骨,用铜丝串着悬在罐子中央。
每个罐子旁边贴着一张标签,白纸黑字,写着姓名、年龄、籍贯,还有一列数字,标题栏写着“共振点反应”。
她凑近看第一个罐子,标签上写着“王德厚,男,四十二岁,河北保定”,下面一行是“膻中穴,第三级震颤,持续十七秒”。
第二个罐子里的眼球瞳孔散大,标签上写着“李赵氏,女,二十九岁,山东济南”,“睛明穴,第五级震颤,持续四十一秒,伴眼球充血”。
她数了数,玻璃柜里一共四十二个罐子,四十二个标签。
她从药箱夹层取出微型相机,镜头对准标签,按了快门。
闪光灯亮了一下,白光照在玻璃罐上,罐壁反出一片刺目的亮斑。
她赶紧移开相机,闪光灯又亮了一次,这次照在铁门上。
头顶的灯泡突然闪了闪,然后灭了。
整间密室陷入黑暗,只有玻璃罐里那些标本在微光中泛着惨白。
她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很重,是军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摸黑把相机塞回药箱,合上箱盖,铜扣没按紧。
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手电筒的光柱扫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偏过头,用手背挡住眼睛。
“枝子。”
佐藤一郎的声音从光柱后面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把手放下,站直了,药箱拎在手里,铜扣还松着。
“井上先生的病历,”她说,“陈济堂说放在药柜第三排,我来找。”
手电筒的光往下移,照在她脚边的药包上。
佐藤一郎没说话,光柱在密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玻璃柜上。
他走进来,军靴踩在砖地上,鞋底沾的泥蹭出一道浅痕。
他走到玻璃柜前,伸手摸了摸柜门上的铜锁,锁是开的。
“病历不在这里。”
他说,转过身来看着她。
手电筒的光从下巴往上打,在他脸上投下一片乱影。
“你看到了什么?”
“罐子。”
佐藤枝子说,“还有标签。”
佐藤一郎沉默了几秒。
他把手电筒关掉,密室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窄道那头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他在黑暗里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打算把锁魂针技术献给东京军部。
交换条件是,军部批准我建立华北汉方医学研究所,编制三十人,经费由军部拨付。”
他停顿了一下,佐藤枝子听见他的军装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把双手插进了裤兜。
“你来做副所长。”
佐藤枝子没接话。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密室里回响,很轻,但比平时快。
副所长。
她想起在京都帝国大学读书时,导师松本教授说过的话——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可惜是个女人。
她想起毕业论文答辩那天,三个男教授坐在长桌后面,其中一个全程没有抬头看她。
她想起去年在东京的学术会议上,她的论文被安排在最后一个下午,台下只坐了七个人。
副所长。
三十个编制。
经费。
她攥着药箱提手的手指收紧了,铜扣硌着掌心。
“病历的事,”佐藤一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明天再找。
你先回去。”
她转身往窄道走,侧身挤进去时,药箱撞在砖墙上,铜扣弹开,相机滑出来,她一把抓住,塞回箱子里。
佐藤一郎在她身后说:“枝子。”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是我女儿。”
他说。
她等了两秒,他没再说别的。
她继续往前走,上了楼梯,出了小门,穿过院子,从后门出去。
巷口的泔水桶还在,桶壁上凝的油脂在路灯下泛着黄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道暗褐色的印子还在。
回到四合院时已经过了子时。
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正房亮着灯,陈济堂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佝偻着背,像是在写什么。
东厢黑着,额尔赫的算盘声停了。
她穿过院子往西厢走,脚步放得很轻,但鞋跟踩在青砖上还是有声音。
经过东厢窗下时,她听见里面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西厢是她的房间,进门后她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取出相机。
相机很小,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
她拿着相机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塞进护士服内侧的夹层里,贴着腰。
夹层是她自己缝的,针脚很密,从外面看不出来。
她脱了护士服,挂在衣架上,换上一件灰布褂子。
桌上有一张纸,是白天写的药方,墨迹已经干了。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截铅笔,在纸背面写了几个字,写得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