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三毫升,不能再多。
注射在肺俞穴,进针深度一寸二分,留针一炷香。”
她抬头看陈济堂,钢笔还捏在手里,指节发白,“但我不能保证。
这支是减毒株,另外两支——”她没往下说,把钢笔帽咔嗒一声扣上。
院墙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是脚底踩在碎砖上的声音,紧接着一道人影从后院矮墙上翻过来,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手撑住地面又立刻弹起。
金毓秀穿一件黑色短打,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右手攥着几张纸片,纸片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她三步走到石碾前,左手先按在冷藏盒盖上,指节抵住佐藤枝子的手腕。
“密码本残页。”
她把右手那几张纸拍在碾盘上,纸片散开,其中一张缺了右下角,烧灼痕迹从缺口蔓延到中间,但上面用铅笔写的四组数字还能辨认,“铁算盘从情报站废墟下扒出来的。
第三组,七四二九,对应的是佐藤一郎私人保险柜密码。”
佐藤枝子手腕没动。
她低头看那几张残页,目光停在数字上,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金毓秀的左手还压着盒盖,右手已经摸到腰后,刀柄从短打下摆露出来一截,缠着黑胶布。
“你从医院带出活菌,为什么不交锄奸团?”
金毓秀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军统那边已经下了格杀令,佐藤一郎的家属也在名单上。”
“锄奸团?”
佐藤枝子把钢笔收进口袋,动作很慢,“你昨晚发给重庆的明码电报,内容我看了。
‘证据已保全,锄奸名单暂缓执行’——是你自己暂缓的,还是你上面的人根本就没打算执行?”
金毓秀的刀拔出来三寸。
刀刃映着晨光,在碾盘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白影。
佐藤枝子没退,她把冷藏盒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盒底在碾盘上刮出刺耳一声。
“我母亲是中国人。”
佐藤枝子说,“她死在佐藤一郎的实验台上。
你要杀佐藤家的人,我不拦你。
但这三支菌株是唯一能救那芸的东西,你把它拿走,那芸活不过今晚。”
金毓秀的刀停在半出鞘的位置。
她没看佐藤枝子,目光越过对方肩头,落在陈济堂脸上。
陈济堂正把那几张密码残页拼在一起,手指按着烧灼边缘,铅笔字迹在晨光里发灰。
“七四二九。”
他念出那组数字,抬头看金毓秀,“保险柜里有什么?”
金毓秀还没开口,院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铁算盘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左肋,指缝间渗出暗红色。
他脸上有七八道细口子,是宪兵队地牢铁栅栏上蹭的,结着黑痂。
额尔赫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右手插在裤兜里,兜口鼓起一个方正的轮廓。
“保险柜里有细菌实验原始记录。”
铁算盘的声音像砂纸蹭过铁锈,“还有一份密约副本——一九二〇年,清宫太医院跟日本汉方医界签的。
日方帮清室遗老复辟,换取《御医手札》里‘经络共振’的全部内容。”
他走到碾盘前,膝盖一软,额尔赫从后面顶住他腋窝。
铁算盘喘了两口气,手指点着残页上那组数字:“佐藤一郎要的不只是医术。
手札里记载了一种针法,通过刺激特定穴位控制他人神经——他要用在活人身上。”
院角那棵老槐树上,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石碾凹槽里的积水被风吹皱,浮灰散开又聚拢。
额尔赫从裤兜里掏出那枚铜钱,方孔中卷着的胶片还在,他捏着铜钱边缘,拇指摩挲着钱面上的字迹。
“我在宪兵队地牢时,”额尔赫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听见佐藤一郎打电话。
他说‘上峰要求一个月内完成活体验证’,验证对象——”他顿了一下,铜钱在指间转了个面,“包括被关押的抗日志士。”
金毓秀把刀推回鞘里。
金属摩擦声很短,像一根弦绷断。
她走到碾盘另一侧,跟佐藤枝子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三支玻璃管和散开的密码残页。
“折中。”
金毓秀说,“你用菌株做透毒药引,救那芸。
但你要交出保险柜钥匙的拓模。”
佐藤枝子把冷藏盒盖重新扣上,铝盖边缘有一处凹痕,是昨晚翻墙时磕的。
她手指按在凹痕上,沉默了几息。
“可以。
但有一个条件——陈济堂施针时,我要全程在场。”
她看向陈济堂,眼神里有一种压得很紧的东西,“我怀疑那芸体内的霉菌不止一种。
父亲可能在她身上同时做了两组实验。”
陈济堂已经把《御医手札》翻到透毒篇最后几页。
他食指顺着“双菌并殖”四个字往下滑,停在下方一段小楷上。
那芸的症状——午后潮热、咳血带黑丝、入夜谵妄——每一条都跟书中记载吻合。
他抬头看佐藤枝子,又看金毓秀。
“双菌并殖需要两套金针同时施治。”
他把手札合上,书脊磕在碾盘边缘,发出闷响,“主阳脉和主阴脉的针入深度、捻转频率必须完全同步。
一个人做不到。”
金毓秀和佐藤枝子同时看向对方。
院门外传来远处胡同里收夜香的摇铃声,铜铃铛,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铁算盘靠着碾架滑坐在地上,后脑勺抵着碾盘侧面,眼睛半阖。
额尔赫把铜钱收回兜里,手却没抽出来,指关节顶着兜布。
那五从东厢房走出来。
他什么时候来的没人注意,脚上还穿着宪兵队发的胶底鞋,鞋帮沾满南锣鼓巷的湿泥。
他走到金毓秀面前,膝盖一弯跪下去,额头磕在石碾基座上,闷响一声,再抬起来时额角破了皮,血顺着鼻梁流到嘴角。
“我姐要是死了,”那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把铜章拓片和宪兵队进出记录全交给日军。
换我姐一条命。”
铁算盘睁开眼。
他想站起来,左肋的伤扯得他脸扭曲了一下,又跌回去。
额尔赫往前迈了一步,被陈济堂抬手拦住。
“他说的是真话。”
陈济堂看着那五额角淌下来的血滴在碾盘凹槽积水里,红色散开成丝,“人在绝境里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当年也做过类似的选择。”
他从碾盘上拿起第一根金针,针身在晨光里泛着冷白。
金毓秀走过来,从他手里抽走那根针,转身面对佐藤枝子。
佐藤枝子打开冷藏盒,取出第三支玻璃管——那支专门针对脑部霉菌的噬菌体,管壁上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上面用日文写着“未检”。
“你持阴针,我持阳针。”
金毓秀把针尖对准自己虎口比了比长度,“出了事我负责。”
佐藤枝子接过第二根金针。
她的手指在针身上滑了一下,针尖差点扎到指腹。
她捏紧针柄,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院墙外传来宪兵队摩托车由远及近的引擎声,在胡同口停了一下,又轰着油门往东去了。
那五还跪在地上。
额尔赫终于把铜钱从兜里掏出来,放在那五面前的碾盘上。
铜钱在石面上转了两个圈,方孔里的胶片卷得很紧,像一粒黑色的米。
“你姐被带走前塞给我的。”
额尔赫说,“她早知道你会做傻事。”
那五盯着那枚铜钱,额头上的血滴在钱面上,顺着方孔边缘淌下去。
他没伸手去拿,肩膀开始抖,先是小幅度的,然后整个人蜷下去,额头抵着碾盘基座,喉咙里发出压得很低的呜咽,像被什么堵住了。
金毓秀看了佐藤枝子一眼。
佐藤枝子把针举到眼前,对着光检查针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院角那棵老槐树又落下几片叶子,打着旋贴在潮湿的碾盘上。
陈济堂把《御医手札》重新包进油布,书脊贴着肋骨。
他走到那五身边,弯腰把那枚铜钱捡起来,塞进那五攥紧的拳头里。
铜钱边缘硌着那五的指骨,他手指颤了一下,没松开。
“今晚子时。”
陈济堂直起身,目光扫过金毓秀和佐藤枝子手里的金针,最后落在冷藏盒第三支玻璃管的白色胶布上,“两套金针,三个人。
那芸能不能活,看她的命,也看我们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