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一天,马秀英把晏司楚叫到家里吃饭。
晏司楚进门的时候,灶间的香味已经飘了满院。马秀英围着围裙在灶前忙活,锅里滋啦滋啦响,蒸笼冒着白气。朱元璋坐在堂屋桌边,面前摆着两碟小菜,正拿筷子夹花生米,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坐。你嫂子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
晏司楚往灶间瞅了一眼:“嫂子,随便弄点就行,又不是外人。”
马秀英头也没回:“你闭嘴坐着。出征前这顿饭我说了算。”
晏司楚乖乖坐下了。朱元璋给他倒了碗茶,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明天开拔的事。没一会儿马秀英端菜上桌,红烧鱼块、炖肉、炒时蔬,一大盆紫菜蛋花汤,末了又端出一屉窝窝头,金灿灿的,掺了玉米面,里头还裹了鸡蛋碎。
“蒸得多,路上带着吃。”马秀英把窝窝头搁在桌边晾着,又往晏司楚碗里夹了块鱼,“你爱吃鱼,趁热。”
晏司楚吃了一口,连连点头:“嫂子这手艺,不输望淮楼的大厨。”
马秀英笑了一下:“少拍马屁。多吃点,出了门就吃不着家里饭了。”
朱元璋在旁边插嘴:“你嫂子昨天蒸了两锅窝窝头,我说蒸那么多干什么,她说路上吃。我说路上有干粮,她说干粮是干粮,窝窝头是窝窝头。”他摇摇头,一副“我也管不了”的表情。
晏司楚嘴里塞着鱼肉,含糊说了句:“嫂子蒸的比干粮强。”
“那可不。”马秀英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碗汤,“你当是腾翊那小子呢,给什么吃什么,跟喂猪似的。你嘴刁,干粮啃两天就咽不下去了。”
晏司楚乐了:“腾翊要知道嫂子这么说他,肯定不乐意。”
“他不乐意让他来找我。”马秀英筷子一摆,“那小子在扬州也不知道吃上热饭没有。”
晏司楚扒了口饭:“他那人你还不了解?到哪儿都饿不着。说不定这会儿正跟扬州城里的厨子套近乎呢。”
饭吃到一半,马秀英起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双厚底靴。她走到晏司楚旁边,把靴子往他脚边一放:“试试。”
晏司楚放下筷子,拿起靴子翻来覆去看了看。鞋底纳得厚实,一层摞一层,针脚细密匀称,帮子也做得周正。他脱下旧鞋换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在地上跺了两脚,咧嘴笑了:“轻快,比城里买的强。我那双旧靴子底都快磨穿了。”
“就知道你那双不行了。”马秀英拍了拍手上的灰,“扬州那边地湿,路不好走。这靴子底厚,走长路不磨脚。我纳了三层底,够你穿到打完仗。”
晏司楚把靴子脱下来,仔细收进包袱里,系好带子,然后正正经经冲马秀英拱了拱手:“谢嫂子。”
马秀英摆摆手:“少来这套虚的。回来的时候别把靴子穿烂了就行。”
吃完了饭,碗筷撤下去,马秀英又泡了壶茶上来。她坐在桌边,脸上的笑模样收了收:“张鸣建那个人我听说过,不好对付的。你们两个别逞强,打不过就撤回来。”
晏司楚端着茶碗点头:“嫂子放心。我跟腾翊搭档,还没打过败仗。”
“少吹牛。”马秀英瞪了他一眼,“腾翊那家伙性子急,你当二哥的多看着他点。别让他一上头就往前冲。他要是冲过头了,你拽也得把他拽回来。”
晏司楚还没接话,朱元璋先开口了:“你嫂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腾翊打仗是把好手,但有时候搂不住火。你是主将,该拦的时候得拦。别光顾着自己往前冲,回头一看腾翊跑没影了。”
晏司楚应了一声:“知道了。”
朱元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打不下来就回来,我再想办法。别为了面子硬撑。扬州城在那儿跑不了,你们俩得给我完好无损地回来。腾翊那小子要是掉了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马秀英在旁边补刀:“你大哥这话说得对。腾翊年纪小,你当哥哥的得多操心。他嘴上没把门的,办事倒还靠谱,就是你得替他把着点分寸。”
晏司楚放下茶碗,看着朱元璋和马秀英,认真点了点头:“大哥、嫂子放心。腾翊那小子,我亲自盯着。他要是敢胡来,我拿武穆剑敲他。”
马秀英这才松了口气似的,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扬州城里的点心听说不错。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两盒。”
晏司楚乐了:“成。给嫂子带两盒,给大哥带一坛扬州的好酒。”
“酒不用。”朱元璋摆手,“把人带回来就行。”
天色暗下来,晏司楚起身告辞。马秀英把蒸好的窝窝头用布包了,塞进他怀里:“路上吃。别舍不得,吃完了我再蒸。”晏司楚抱着布包,冲俩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马秀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朱元璋也走到门口,站在她旁边,忽然说了句:“这兄弟,能处。”
马秀英把门框上挂的干辣椒串理了理,头也没回:“那当然。你挑的人,还能差了?不过话说回来,腾翊那小子在扬州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放心。”朱元璋转身往里走,“有晏司楚盯着呢。那小子看着闷,心里有数。”
晏司楚回到住处,把包袱重新理了一遍。厚底靴放在最上头,用油布裹了一层,防着路上受潮。窝窝头搁在干粮袋里,跟炒米分开装。他坐在床边,把武穆剑抽出来擦了擦,又插回鞘里,搁在枕头边上。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腾翊不在,连个抬杠的人都没有。晏司楚躺下来,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明天开拔,路上走几天,到扬州后不着急动手。腾翊那小子已经在扬州摸了两三天路了,也不知道吃上热饭没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过几天攻打扬州,先别急着攻城。等腾翊那边发出信号,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扬州。
这么想着,晏司楚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