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深处的狂暴指令,化作几万吨钢铁的机械轰鸣,在马六甲海峡的外围海域卷起惊涛骇浪。
但在三十公里外的星洲港。
硝烟还没有散尽,刺鼻的火药味和浓烈的重油焦糊味,顺着海风灌满了整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
星洲北区,重工业园外围防波堤。
护卫军的阵地上没有欢呼,只有极其高效的战后清扫。
泥泞不堪的沿海公路上,几百辆木制独轮车和板车排成了一条长龙。
车轮碾过水坑,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推车的根本不是穿军装的士兵。
全都是光着膀子、满身泥浆的星洲华人商贩和难民苦力。
他们把一箱箱沉重的炮弹和用防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枪支零件,不要命地往一线阵地的掩体里运。
没有人喊累,没有人偷懒。
哪怕肩膀被粗糙的麻绳磨出了血,他们也只是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往前赶。
星洲商会会长钱广荣,此刻连那身象征身份的丝绸长衫都脱了。
他穿着一件粗布短褂,裤腿高高卷过膝盖。
他亲手推着一辆装满医疗急救包和牛肉罐头的板车,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冲进了统帅部前方的卸货区。
“快点!把这批纱布直接送到野战医院的帐篷里去!”
钱老板扯着嗓子大喊,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汗珠。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林默。
林默披着黑色的军大衣,静静地看着下方忙碌的人群。
他冷硬的脸庞上没有一丝一毫刚刚打赢大胜仗的狂喜,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依然古井无波。
钱老板扔下板车把手,三步并作两步地蹿上台阶。
“林帅!”
钱老板顾不上擦手上的黑泥,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外围的物资全运进来了!商会底下的铺子和仓库全空了,能搬的都搬到阵地上了!”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指着外面那些推车的苦力。
“林帅,咱们星洲的老百姓,今天算是彻底硬气了!”
“我刚才在城里转了一圈。美国人的大炮打得那么凶,满城的玻璃都震碎了,但城里十几万难民,没有一个往码头跑的!”
钱老板眼眶发红,鼻头阵阵发酸。
“没人想着逃命!那些六十多岁的老矿工,还有十来岁的半大小子,全堵在咱们招兵处的门口。他们都在问,兵工厂还缺不缺搬煤的?阵地上还缺不缺扛子弹的?”
“他们说,吃了林帅抢回来的粮食。这百十斤的肉,就全交代在星洲了!”
民心。
在这炮火连天、朝不保夕的南洋孤岛上。
这十几万被列强当成猪仔欺压了一百年的华人,终于在林默的枪口下,把散落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拼了回来,铸成了一块砸不碎的铁板。
林默看着远处那些扛着弹药箱的瘦弱身影。
他没有开口夸赞,也没有顺着钱老板的话去煽情。
林默极其平稳地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一根香烟。
青蓝色的烟雾在硝烟中缓缓散开。
“民心可用。但肉体挡不住舰炮。”
林默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冷硬如铁。
“让商会的人组织老幼妇孺,全部退进后山的深层防空洞。青壮年留在二线阵地当搬运预备队。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一线防波堤。”
林默夹着香烟的手指,在半空中极其干脆地点了点。
“美国人只是退了,不是死了。真正的硬仗还没开打。”
钱老板浑身一凛,猛地立正点头,转身就往台阶下跑去传达命令。
就在钱老板刚刚离开的瞬间。
一阵极其急促的军靴声从统帅部的走廊里传了出来。
谢尔盖·科罗廖夫大步流星地冲出大门。
这位苏联航天工程的最高大脑,此刻脸色铁青。
他那头花白的头发被汗水和机油糊死在脑门上,手里死死捏着一块写满数据的硬纸板。
他走到林默面前,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留。
“林!麻烦大了!”
科罗廖夫直接把那块数据板极其用力地拍在林默面前的水泥护栏上。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老眼里,透着一股被逼到物理绝境的深深焦灼。
“我们刚才打残了美国人的前锋编队。但底子彻底掏空了!”
科罗廖夫咬碎了后槽牙,手指重重地戳在纸板上的几组红色数字上。
“第一波齐射!为了保证那一马赫的突防速度和制导精度!我们把兵工厂里所有的固体特种推进剂,还有那些走私来的美国晶体管,全搭进去了!”
“库存见底了!连一两火药的渣子都没剩!”
这句话一出。
刚从阵地巡视回来的赵铁柱,脚下猛地一个踉跄,直接僵在了原地。
“老毛子!你开什么玩笑!”
赵铁柱像头被踩了尾巴的黑熊,瞪着牛眼冲了过来。
“美国人的航母编队还在外海转悠呢!你现在跟我说导弹打光了?!”
“你当这是在厨房里和面吗!”科罗廖夫歇斯底里地冲着赵铁柱咆哮,“特种推进剂的熬制需要极其严苛的高温反应釜!晶体管的焊接需要手工微调!兵工厂的高炉就算烧到爆炸,下一批成品的下线,最快也需要整整三天!”
科罗廖夫转过头,死死盯着林默。
他咽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声音沙哑得可怕。
“林帅。三天内,我们造不出一枚制导武器。”
“如果美国人的大部队现在大举压上。我们手里能打的,只有那些射程够不着海平面的常规高射炮,和没有准头的普通火箭弹。”
绝境。
这才是工业代差带来的最真实的绝境。
爆发的爽感只存在于一瞬间,当底牌打空,残酷的物理现实立刻化作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了星洲的脊梁骨上。
赵铁柱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无比。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冲锋枪,指关节捏得泛白,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没有导弹的威慑,星洲拿什么去挡大美利坚的第七舰队?
指挥所门前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生铁。
林默没有暴怒,也没有惊慌。
他静静地听完科罗廖夫的咆哮。
林默转过身,大步走到那张摆在走廊边缘的巨大海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图纸上的近海防御圈,直接锁定在马六甲海峡深水区。
那里,被参谋用红色的铅笔画了一个极其巨大的红点。
那是代表着美军第七舰队航母本阵的位置。
林默看着那个红点。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用戴着皮手套的食指,在那个红点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笃。笃。”
沉闷的敲击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一定会上。”
林默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极致冰冷。
“五角大楼被我们打疼了。他们现在比我们更害怕。他们绝不会给我们三天的时间去补充弹药。”
林默转过头,深邃漆黑的眸子扫过科罗廖夫和赵铁柱。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度残忍的冷笑。
“没有导弹,地球照样转。”
林默将手里的半截香烟扔在地上,军靴踩上去,极其用力地一碾。
“在南洋这片海里打仗,大炮有大炮的打法,烂泥有烂泥的玩法。”
林默大步走向统帅部内部的通讯室。
“铁柱。”
林默的声音冷硬如铁,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阴狠。
“通知水鬼大队。”
“把我们在内湾水道里埋下的那些‘沉底老鼠’,全部给我通电激活。”
“既然他们想拿四万吨的航母来压我们。”
林默眼底爆射出玉石俱焚的狂暴杀机。
“那就让他们尝尝,从海底钻出来的牙齿,有多锋利。”
话音刚落。
“呜————————!!!!!!!!”
一阵极其凄厉、极其狂暴、仿佛能把天幕生生撕裂的巨型汽笛声,毫无预兆地从星洲外海的地平线尽头轰然炸响!
这声音太大,太浑厚了。
它根本不是一艘两艘驱逐舰能发出的动静。
这声音里夹杂着几十台大马力蒸汽轮机同时嘶吼的低频震荡,犹如万雷齐发,顺着海浪排山倒海般压向了星洲港。
赵铁柱猛地转过头,举起手里的高倍望远镜死死盯向海平线。
只看了一眼。
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汉,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寒颤。
海平线的尽头。
视网膜里。
那根本不是什么战舰编队。
那是一整座喷吐着冲天黑烟的钢铁移动城市!
大美利坚合众国第七舰队主力。
两艘四万吨级航空母舰,几十艘巡洋舰与驱逐舰。
带着遮天蔽日的绝对物理压迫感。
压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