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以为那几颗钉子还在悄悄起着作用。
江野装得很像。供药线照旧,别院照旧,他照旧一副忙着料理远行后事、无暇他顾的样子。裴衍那条线上递回去的消息,条条都报着“平安”——“夜”毫无察觉,正一门心思往云岫去。
可裴衍到底是个狠角色,章法也比旁人多一层。软渗透那条线还在悄悄往里摸,离揪出母亲的藏处,却还差着火候。这点耐心,眼下他没有了——江野要走,留给他的窗口,就这么几日。
软线照养着,摸人赶不及,他索性又起了一条与软线互不相通的硬手,做两手保险。这一手,他要快、要狠、要一击毙命:趁“夜”抽身离城前,给这棵苗补上致命一记——最好,是让“夜”直接折在江城,永远走不到云岫。
他散尽重金,从一条隐秘的道上,请来了一个人。
——
那人来得静悄悄。
一个寻常的雨夜,恒昌大厦顶楼,江野独自在办公室里翻着远行的章程。落地窗外,雨幕里头,一道人影不知何时立在了空无一人的露台上,隔着一层玻璃,静静地看着他。
江野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他这五年是在刀尖上滚过来的,对杀气比谁都敏感。可那道人影立在那儿,他竟是直到对方主动现身,才察觉的——这意味着,来人的功夫,远在他之上。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章程,起身,推开了通往露台的门。
雨打在脸上,凉的。
那是个干瘦的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赤着脚立在积水里,纹丝不动,任凭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淌。他周身那股气息,沉、整、收,像一座蛰伏的山。
“暗劲。”老者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穿过雨幕送进江野耳朵里,“年纪轻轻,到这一层,是块练武的料子。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今儿要折在这儿。”老者缓缓抬起眼,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有人出了大价钱,要你这条命。趁你还没出江城。”
江野心里透亮。天澜。裴衍。软的不成,来硬的了。
“明劲。”江野盯着对方,一字吐出。
他认得出。这老者周身那股收放由心的整劲,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境界——暗劲之上,便是明劲。劲力出于丹田、贯于周身、收发由意,是武道路上一道极难迈过去的天堑。
多少人,一辈子困死在暗劲这一层,望着明劲的门,进不去。
老者没再多话。脚下积水一漾,整个人已欺到江野面前,一掌平平推出。
没有半分花哨。可那一掌带起的劲风,把周遭的雨,齐刷刷压成了一片向外炸开的水雾。
——
江野这一战,打得无比凶险。
他暗劲的功夫,在同辈里头已是绝顶。这五年,系统换来的武学根基,加上一刀一枪喂出来的实战狠劲,寻常的暗劲高手,近不了他的身。
可在真正的明劲面前,这点优势,被碾得粉碎。
老者的每一掌、每一脚,都收放由心,看着慢,落点却快得没影;江野拼尽全力打出的暗劲,砸在对方那层浑圆的劲气上,像石子投进深潭,连个响都听不见,就被化得干干净净。
十招。
江野的左臂被震得发麻,虎口裂开,渗着血。
二十招。
他后背重重撞在露台的栏杆上,一口血腥涌到喉咙口,硬生生咽了回去。
三十招。
雨水混着血水,从他下巴往下淌。他单膝跪在积水里,半边身子几乎抬不起来。
老者立在两步开外,连呼吸都没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那点惜才的意思,慢慢淡了,化成了纯粹的、了结一桩生意的冷漠。
“到头了。”
他抬起手,掌心那团浑圆的明劲,缓缓收拢,凝成了实质,要给这一战,画个句号。
——
江野跪在雨里,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想起母亲在半山别院那张渐渐有了血色的脸。想起顾微红着眼睛说“你要是没了,这江城再大,对我也是座空城”。想起照片里那个捏着草、笑了十七年的问松,想起父亲那桩压了十七年、还没来得及讨的旧账。
他还没去云岫。
他不能死在这儿。
就在这一线生死之间,他周身那口拼到极致、几乎要溃散的暗劲,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往里一拧——
丹田深处,一道一直锁着的门,“轰”地裂开了一道缝。
那缕一直走脉络、循经络的暗劲,第一次,不再受经脉的束缚。它涨开,弥散,贯通四肢百骸,由内而外,浑然连成了一片——
收,放,竟在一念之间。
【叮——】
那道沉寂已久的系统提示,在生死关头炸响。
【检测到宿主于死战中触及武道天堑。逆鳞触发,返利值临界结算。】
【武道权限晋升:暗劲圆满 → 明劲。劲力收发由意,可外放伤敌。】
【解锁“武”身份通道·第二重。】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识海最深处奔涌而出,顺着每一寸刚刚被打通的经脉,淌遍全身。江野跪着的身子,缓缓直了起来。
那老者收势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对面这个本该一掌毙命的年轻人——方才还气息溃散、命悬一线,这一眨眼的工夫,那身劲力竟脱胎换骨,变得沉、整、圆,跟他自己,落进了同一个境界。
“你……”老者的瞳孔骤然收缩,“明劲?你方才还是暗劲!怎么可能,在我手底下——破境?”
江野没答。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脸往下淌,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血还在流,可他周身那股气息,已经彻底变了。
他迎着老者难以置信的目光,缓缓抬起手,学着方才对方的样子,掌心一翻——
一缕浑圆的劲气,凝聚成形。
“现在,”江野的声音平静,却字字砸在雨里,“咱们,算是同一个境界了。”
——
这一回,轮到老者凶险了。
破境后的江野,新得的明劲尚不纯熟。可他有一样老者没有的东西——一身在死人堆里喂出来的、不要命的狠劲。境界一旦拉平,老者那点修为上的优势,便被江野这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悍勇,死死咬住。
两道明劲在恒昌顶楼的雨夜里硬碰硬,每一记对拼,都震得露台的玻璃嗡嗡作响。
二十招过后,老者额角见了汗。他是受人钱财、来了结一桩生意的,犯不上跟一头刚破境、红了眼的疯狼拼命。
又十招,江野一记势大力沉的掌劲,逼得老者连退三步,脚下积水溅起老高。
老者眼神一变,知道今日这桩“生意”,做砸了。他一个错步,借着雨幕的掩护,身形暴退,几个起落,已没入了楼外那片漆黑的雨夜。
临走,他撂下一句话,声音里头头一回有了郑重:
“小子,你这破境,邪门。记着——明劲之上,还有化劲、有罡气,有你想都想不到的天地。江湖大着呢。今日栽在你手里,是老夫小瞧了你。可你若真要往那座城去——”
声音已远,最后几个字,散在雨里: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莫做这井底之蛙。”
——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江野独自立在露台上,浑身湿透,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
他缓缓握紧又松开拳头,感受着那股全然不同于以往、收发由心的劲力,在四肢百骸间温顺地流转。
暗劲,明劲。
一道困死了无数人的天堑,被他在生死一线之间,一脚踏了过去。
他抬起头,望向城北那片洗过的夜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点疏星。
那老者的话,在他耳边回响——明劲之上,还有化劲,有罡气,有想都想不到的天地。
江野忽然明白,他这五年在江城打打杀杀,自以为已是绝顶的这身功夫,放到那座叫云岫的城里,放到那个压了他家十七年的庞然大物面前,恐怕,还只是个刚摸到门槛的雏儿。
一扇通往更高、更广阔的武道世界的门,在他眼前,缓缓地,推开了一道缝。
门后是什么,他还看不清。
可他知道,他必须走进去。
为了云岫那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