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总，您要找的那味药——找着是找着了。可这线索，您看了别上火。”
私家医馆的老中医姓孟，七十多岁，一手脉诊在江城的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江野把母亲的病压在心底压了五年，全城能搭得上话的名医,他一个没落下地请过。今儿孟老头亲自上门,本该是好消息。可老头一进门那张脸,皱得像团揉过的纸。
“您说。”江野给他斟了茶。
孟老把一份手抄的方子推过来，指头点在末尾那四个字上——九转还魂草。
“令堂这病,叫‘锁魂’。”孟老叹了口气,“说白了,人没死,神魂却像让什么东西生生锁住了,醒不过来。寻常方子顶多吊着命,要真想把这把锁解开,根上断了它,普天下就一味药引——九转还魂草。我行医五十年,这草只在古方里见过名,活了一辈子,影都没见着一根。”
“那您说找着了。”
“找着的不是草。”孟老摇头，“是这草的下落。”
他喝了口茶，压低了嗓子。
“这味药引,不在药市,不在深山。它在‘青囊一脉’手里。”
江野端茶的手，停住了。
青囊。又是青囊。
这两个字,他怀里那张父亲的旧照片背面,才刚见过。
“孟老,”他尽量让声音听着平,“这青囊一脉,到底是什么来路。”
孟老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末了他放下茶杯,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江总,你做你的生意,这世上的事,你以为你都见过了。其实你见的,是台面上这一层。台面底下,还有另一层人——他们不靠钱说话,也不在工商局挂号。古武世家,玄门医修,还有几支说不清道不明的老脉,合起来,外头管这叫‘玄门’。”
“青囊一脉,就是玄门里专走医道的那一支。”孟老盯着江野,“他们手里压着的方子、药材,一样能起死回生,一样能要人性命。寻常人这辈子撞不见他们。可你要找九转还魂草,就非得叩这扇门不可——而这扇门,不是有钱就能叩开的。”
江野没说话。
他想起前阵子打趴下的那个古武高手,自曝出身“玄甲门”。那会儿他只当是江湖上一个唬人的名头。如今一桩桩串起来——玄甲门、青囊一脉、父亲照片背后那个被划掉的名字、天澜千里南下要查的那桩“特”字头旧案……
这些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正一点一点,朝着同一个地方收拢。
而那个地方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他父亲。
“孟老。”江野把那张手抄方子折好,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那口袋里,还压着父亲留下的旧照和那枚冷沉沉的铁牌,“这青囊一脉,您能搭上线吗。”
孟老苦笑，摆了摆手：“我哪有那个本事。青囊的人轻易不沾红尘。你想见他们,得有由头,得有引荐,还得让他们觉得,你这人值得他们见。这三样,江总,你一样都不占。”
江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掌纹里，有一缕温温的银色针光，悄无声息地浮了出来，又散了。那是他这具身子里头,旁人看不见的本钱。五年了,他靠着这门旁人闻所未闻的金针渡气之术,从医院里捞过命,在生死线上拽过人。江城医界提起“夜”那双手,没有不服的。
可孟老说,在青囊一脉眼里，他这身本事，连叩门的由头都算不上。
江野没急着接话。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把那枚父亲留下的铁牌掏了出来,搁在桌上,推到孟老面前。
“孟老,您见多识广。帮我瞧瞧这个。”
孟老随手拿起来。可指尖刚碰着那冰冷的牌面,他整个人就僵住了。老头把牌子翻过来,就着灯光,死死盯着背面那磨得快平的半片叶子图样,手指头都打起颤来。
“这牌子,你哪儿来的。”孟老的声音变了调。
“家父的遗物。”江野盯着他,“您认得?”
孟老把牌子轻轻放回桌上,缓了好半天才开口:“这片叶子,是青囊一脉的脉记。能拿这牌子的人,不是寻常弟子。江总,恕我多嘴——令尊当年,是做什么的?”
江野没答。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可孟老这一问,等于替他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父亲不光和青囊的人合过影,身上本就带着青囊的脉记。那母亲那把“锁魂”,那味只此一味的药引,偏偏落在青囊手里——是巧,还是有人存心。
屋里静下来。良久,孟老叹了口气:“有了这牌子,你叩青囊的门,兴许能多一分指望。可江总,这牌子,你最好贴身收着,别叫第二个人瞧见——能给你脸面的东西,往往也能给你招祸。”
江野把铁牌重新收回怀里,贴着心口。
“值不值得他们见,”他抬起头,语气还是淡的,可那股子劲已经沉到了底,“不是他们说了算。”
“我这双手,救得了我妈。少一味药引而已。这药引在谁手里,我就去谁那儿,把它取回来。”
孟老望着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这五年他见过太多病家在“锁魂”这两个字跟前认命。眼前这年轻人不一样——他眼里没有半分认命的意思,只有一条道走到黑的狠。
那天夜里,江野站在公司顶楼的落地窗前,把那枚父亲留下的铁牌,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
天澜的执令者已经进了城。母亲在医院的床上躺着,离醒,只差最后这一味药。而这味药,把他往一个从没踏足过、却又分明和他血脉相连的世界里,生生拽了进去。
玄门。青囊。
那扇一直藏在江城霓虹底下的门,头一回,在他面前露出了一道缝。
江野收起铁牌，转身往电梯走。
他要去叩那扇门了。哪怕门后头站着的,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