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零四分，钟立押上身家的那个项目，崩了。
天澜江城顶楼那间办公室里，钟立死死攥着手机，盯着对方甩过来的结算单。江北·盛景文旅综合体——这是他押上全副家当下的那一注。对赌协议白纸黑字写着：这一期招商额三个月内压不到那条线，他抵进去的股权、押进去的保证金，连本带息全归对家。
期限到了，招商额差着一大截。
“不可能。”他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刷新，再刷新。数字没变。盛景这盘对赌，连着绑在它身上的两笔过桥资金、三家供应链联保，全没了。
他把整副身家都押在这一注上。前头被夜系一路逼着退到墙根，他咬牙抵了天澜江城名下能抵的一切，又私底下借了一笔见不得光的钱，赌的就是盛景这一期能压线翻本——线一压上，背着总部捅的那个窟窿也就糊上了。
现在，输了。
“谁。”钟立猛地站起来，老板椅的轮子在地板上吱嘎滚出去老远，撞翻了角落那个垃圾桶，烟头滚了一地，“是谁在背后压我的招商盘！”
秘书抱着平板的手在抖，话都说不利索：“钟……钟总，盛景这一期原先谈妥进场的几家大商户，临门一脚全撤了。往上倒三层，撤资令是恒昌系递的。”
恒昌。
夜。
又是他。
钟立胸口那口气一下子堵死了，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扶着桌子，半天才回过神。这一注，输得太干净了。江野压根不是来抢盛景这块肉的——他要的，就是看着钟立把全部家当押上这张对赌桌，然后在最后关头把进场的商户一家一家抽走，让他眼睁睁输个底儿掉。
人家从头到尾，等的就是这一口。
——
同一时刻，恒昌总部三十八层。
江野把手机搁在会议桌上，桌面摊着盛景项目的资金路线图，一道道红线密密麻麻。陈总坐在对面，捏着报表的手有点抖，半天憋出一句：“江总，这一手……我算是开了眼了。”
“不是我厉害。”江野端起茶，吹了吹浮叶，“是他自己急。人一急，就想找一张能翻盘的大牌。我就给他递了一张——盛景。”
他放下杯子，语气还是那么平。“一个赌徒，你越逼他，他越要梭哈。我前头那几把故意没赶尽杀绝，留口气吊着他，让他觉得还有翻本的指望。等他把家底全押上桌，这口气，今天才一块儿收。”
陈总咽了口唾沫。打这一个月，他眼瞅着这盘棋一步步收口——招招不见血，可招招都卡在钟立的命门上。
“那他现在……”
“现在啊，”江野瞥了眼窗外，日头正毒，晒得玻璃发烫，“他名下抵出去的、私下借的，今天全要连环爆。天澜江城，资不抵债。”
他顿了顿，补一句：“破产，就这两天的事。”
——
钟立没有破产的觉悟，只有疯了的迹象。
那笔见不得光的钱，当天傍晚就有人找上门催。来的是三个寸头，皮笑肉不笑往真皮沙发上一坐，把茶几上那只玻璃烟灰缸抄在手里转着玩。为首那个慢条斯理：“钟总，我们老板的钱讲信用。盛景这把对赌您输了，这窟窿，您拿啥填？”
钟立瘫在老板椅里，西装领口敞着，领带歪到一边，头发乱成一团，袖口磨得发亮，哪还有半分峰会上那油光水滑的派头。他盯着那只在人手里转来转去的烟灰缸，忽然“嗤”地笑出声，笑得渗人。
“填？我拿啥填。”他一把扯松领带，扣子崩开一颗，“我钟立今天什么都没了。天澜不会管我，总部那帮人，巴不得我死。江野那条疯狗，一口一口，把我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那寸头不耐烦：“您这是跟我们哭穷？”
“我没哭穷。”钟立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吓人，血丝爬满眼白，腮帮子鼓着，“我是想跟你们做笔买卖。”
他从抽屉里抖索着摸出个牛皮纸文件袋，“啪”地拍在茶几上：“这里头，是夜系一个软肋。江野——就是那个‘夜’——他有个看得最重的人，一个开设计公司的女人，叫顾微。”
那三个寸头对视一眼，转烟灰缸的手停了。
“他能为这女人，跟天澜翻脸。”钟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指甲掐进掌心，可那股狠劲是真的，“我钟立横竖是个死。要死，我也得拽着他陪我。你们帮我办件事，事成了，我欠你们老板那笔钱——从江野身上，十倍还。”
为首那寸头慢慢把烟灰缸搁回茶几，“当”一声脆响。
“啥事。”
钟立伸出一根手指，在那文件袋上点了点，指甲都在哆嗦。
“把那女人，给我弄来。”
——
顾微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
微光设计接了恒昌一个大单，正赶着出方案。她在工作室熬到快十点，助理小米早走了，偌大的开间就剩她一个，顶灯亮着两排，照得满桌图纸发白。窗外江城的夜，霓虹一片片晃。
她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起身去茶水间倒了杯热水捧着。回来路过门口，瞥见玻璃门外那截走廊灯，不知啥时候灭了。
整层楼，黑的。
顾微脚步顿住。这写字楼物业向来妥帖，走廊灯通宵亮着，从没断过。她心里莫名一紧，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凉汗，下意识摸出手机想给保安打个电话——
手机屏亮起的那一瞬，玻璃门上，映出她身后多了两道黑影。
她猛一回头。
一块浸了药水的湿布，已经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口鼻。刺鼻的甜味直冲脑门，腿一软。她拼命去抓桌沿，指尖只勾到那只马克杯，“哐”地砸在地上，碎成几瓣，热水泼了一地。
意识沉下去之前，顾微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
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