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开场还没半个钟头，钟立就把话头引到了江野身上。
江城商业峰会设在国际会展中心的金色大厅。水晶吊灯一串挨着一串，底下一排排铺着白桌布的圆桌，坐着满城叫得上名号的人物。新地毯的胶味混着茶水的清香，在偌大的厅里浮着，散不开。主席台上几位主办的头面人物刚讲完客套话，台下正举着茶杯交头接耳，瓷盖磕碗沿，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钟立端着杯红酒，从他那桌起身，慢悠悠踱到了大厅中央。他今天穿了身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得油亮，一丝不乱，脸上挂着笑——可那笑落在江野眼里，跟周伯当年云顶门口那一撇嘴，是一个味儿。
“诸位。”钟立提高了嗓门，把厅里的目光都拢了过来，“今儿来的，都是咱们江城撑场面的实业。我钟某人借这杯酒，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端着酒杯，缓缓转了半圈，最后停在江野那张桌前。
“做生意啊，得讲个体量，讲个底子。有些公司，挂个上市的名头，听着唬人，”他眼皮一抬，那点讥诮全堆到脸上了，“可一查家底，连给天澜做配套的资格都够不上。这种小公司，也好意思来这种场合凑个数？”
满厅的目光，唰一下全压到了江野身上。
江野坐在前排那桌，手里捏着一只白瓷茶杯，纹丝没动。顾微就坐在他旁边，搭在桌布底下的那只手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腮帮子绷着，硬生生没出声。
“钟总这话，是冲谁说的呀？”有人起哄，皮笑肉不笑地接腔。
钟立抬手，虚虚朝江野那桌一点：“恒昌嘛。江城本地的‘大企业’。”他把“大企业”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慢，配上那满脸的讥诮，引得周遭哄笑一片。
这一笑就收不住了。
“恒昌？我前阵子还听说他们一个项目都接不下来呢。”
“可不是嘛。上市公司？壳子上市的多了去了，账面薄得很，一阵风就吹倒。”
“钟总给天澜做配套那资格，确实不是谁都够得着的。人家恒昌啊，怕是连门都摸不着。”
附和声一句叠着一句，跟开了闸的水似的往江野这边灌。这些人里头，有真攀着天澜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有几个，纯粹是见风使舵——眼瞅着钟立要踩夜系，赶紧凑上去补两脚，好在天澜跟前露个脸。
钟立把这一屋子的附和声听进耳朵里，越发得意，端着酒杯的手都翘了起来。他要的就是这个。卡了恒昌的请柬，最后又眼睁睁让恒昌补票进了场，为的就是今天这一出——当着满城实业的面，把夜系这块招牌，狠狠踩进泥里去。让所有人都瞧明白，跟天澜作对的，是个什么不入流的角色。
他踱到江野桌前，居高临下，把那杯红酒往桌上一搁，杯沿一晃，红酒荡出一道弧，溅了几滴在白桌布上，洇开，像几点没擦干净的血。
“江老板。”他头一回正眼瞧江野，那笑里头藏着刀，“听说你们恒昌，最近资金链有点紧啊？我钟某人好心提醒你一句——这种峰会，是给真有底子的人撑场面的。你这小庙，趁早回去守着，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江野慢慢把茶杯搁下，瓷底贴着桌面，没出一点声响，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掂量它的分量。
“怎么，不服气？”钟立又逼近一步，西装的下摆扫过桌角，声音压低了，只够两人听见，“江野，你以为躲在‘夜’那块牌子后头，我就动不了你？告诉你，今儿这峰会上的人，没一个会站你那头。你那夜系——”
“钟总。”
江野抬起眼，打断了他。
那目光平平静静的，没什么火气，可钟立不知怎么的，后脊梁忽地蹿上来一丝凉。
“您刚才说，这场子是给有底子的人撑的。”江野端起茶，吹了吹浮在面上的那层叶子，不紧不慢呷了一口，“这话我认。”
他放下杯子，扫了一圈四周那些个龇牙咧嘴、等着看好戏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落在这一片哄笑里头，反倒透着股说不出的怪。
“既然是讲底子的场合，”江野撑着桌子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西装的袖口，“那不如，咱们就当着这一屋子的人，把各自的底子，亮出来掂一掂。”
钟立一愣。
满厅的笑声，不知怎么，矮了半截。
主席台后侧，一道侧门让人从里头推开。一个穿藏青制服、胸前别着主办方工作牌的年轻人，捧着一份文件，脚步匆匆地朝主持人那头奔去，脸绷得紧紧的，额角沁着汗，那样子不像样。主持人接过文件，只扫了一眼，握话筒的手就僵在了半空。
没人留意这一幕。所有人的眼睛，还黏在江野和钟立这两张桌子中间。
钟立胸口起伏了一下，强自端起那点气势，冷笑出声：“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恒昌一个连配套资格都没有的小公司，拿什么跟我天澜亮底子——”
话音没落，主席台上的话筒，“嗡”地一声炸响，刺得满厅人耳朵一麻。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透过满厅的音响，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发颤：
“各位来宾……临时插播一则，刚刚收到的……股权变更公告。”
钟立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