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微，这个月的款，又得往后压一压啊。”
电话那头那腔调，公事公办，听着客气，骨子里是不容商量。顾微捏手机的手指攥得发白，指甲都泛了青，嘴上还撑着：“张总，上个月可是白纸黑字说好的，这周结。”
“哎哟我说顾总，”对方一句话给她截了回去，末了还“啧”了一声，“不是我成心难为你。最近有人给我递了话，说不方便跟你们‘顾氏的弃子’走太近。这里头的轻重，你自个儿掂量掂量。”
嘟——嘟——忙音。
人家把电话挂了。
顾微站在那间不到一百平的小办公室里，手机贴着耳朵半天没放下来，听筒里那点忙音嗡嗡地钻。窗外那条马路堵得水泄不通，喇叭一声压一声。她对着那片乱糟糟愣了好半天，才把胸口那口气一点点吐出来。桌角那杯速溶咖啡早凉透了，结了层皮。
说她是顾家的人吧，也是；说不是吧，也不全是。旁支庶出，打小在那个家里就跟个多余的影子似的，谁都能踩两脚。三年前家里要拿她去联姻，换条人脉，她一咬牙净身出户，自个儿盘下了这家小设计公司。
日子紧巴归紧巴，好歹还过得下去。可自打堂妹顾盈盈跟那位“青年才俊”周显赫订了婚，冲她来的麻烦就跟下饺子似的一茬接一茬——签好字的客户撤单，谈妥了的合作方翻脸。背后是哪只手在递刀子，顾微心里跟明镜似的，门儿清。
这回大客户这么一抽身，公司账上那点钱，连下个月房租带俩设计的工资，都撑不到月底。
门，就是这会儿被人推开的。合页“吱”地一响。
一个穿旧外套的男人逆着光走进来，那外套洗得发了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顾微眯了眯眼，一时没认出来是谁。
“请问，这儿是顾微顾总的公司？”
“是，您是……”顾微抬眼，瞧清来人那张脸，话就卡在嗓子眼儿里了，手里的笔“嗒”一下掉桌上，“江……江野？”
五年。整整五年没见。眼前这人比记忆里头老了不止一圈，下巴上一层青茬，风吹日晒的皮肤糙了，可那双眼睛，她认得，一眼就认得。
五年前那个下雨的夜里，江野被顾家轰出门，浑身上下淋得透湿，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连件换的干衣裳都没有。是她一路追到巷子口，鞋跟踩进水洼里也顾不上，把自个儿仅有的一张银行卡，连同身上那件外套，一股脑塞进他怀里：“江野，他们嚼的那些舌根，我一个字都不信。”
打那以后，这人就跟从江城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
“真是你。”顾微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赶紧扭过脸去用手背揉了揉，装没事人，“这些年……过得咋样啊？”
“饿不着。”江野笑了笑，目光在冷冷清清的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落在桌上那份被红笔划得跟花脸似的合同上，“听说你自个儿出来开公司了。路过，进来瞅瞅。”
顾微有点窘，伸手把那合同往下一扣，盖住了：“小本买卖，最近赶上点坎儿。”
江野没去戳破。他就跟个多年没见的老熟人似的，跟她东一句西一句地唠，临起身了，才像顺嘴那么一问：“撤你单那家客户，是做家居的‘宜和’吧？”
顾微一愣：“你咋知道？”
江野没接这茬，道了声别，出门走了。皮鞋在楼道里踏出的脚步声，一下比一下远。
当天下午，怪事就来了。
顾微接到个电话——一家平日里她仰着脖子都够不着的大集团，说旗下几十个项目要做整体设计，砸下来的钱顶得上她公司一整年流水的十倍，张口就点名要跟她签独家。
“顾总，我们老板早交代过了，”对方客气得那叫一个周到，“合作图的是长远，是个稳当。宜和那种小客户，您往后大可不必再看人脸色。”
顾微攥着电话，半天没回过神来。她甚至下意识把对方公司的底细翻出来查了一遍——货真价实的大集团，注册资本、过往项目，挑不出半点毛病。可越是干净利落，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她又不傻。这种天上掉下来的“贵人”，蹊跷着呢。
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的，竟是那个穿旧外套、瞧着落魄、却莫名让她心里踏实的影子。
“不能够啊……”她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小声嘟囔，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桌沿，“他不是被顾家撵出去的那废物么……”
晚上，她请江野吃了顿便饭，挑的是巷子里头一家不起眼的苍蝇馆子，塑料凳，掉漆的方桌，油烟味儿混着隔壁桌的炒辣子，呛得人直想咳。就当还五年前那件外套的人情。江野倒也不挑，点的全是顶家常的几个菜，一碗米饭扒得见了底，吃得比她还自在。
席间她有几回想问那家大集团到底啥来路，话都到嘴边了，又咽了回去。问出口，倒像是把人当成了图回报的债主——她不愿这么待他。
倒是闲唠的时候，她随口提了一嘴：“对了，你往后离顾家远着点。我那位好叔叔顾廷，这阵子跟着了魔似的，把全副身家都押在城东‘天和地块’上了，连办公楼都拿去抵押了。这要是赌输了，顾家得伤到骨头里去。”
江野夹菜的筷子顿了那么一下，又稳稳当当落进了盘里。
“是么。”他垂着眼，端起碗喝了口汤，热气糊了半张脸，“那确实……是把命都搭进去了。”
顾微只当他是替老东家唏嘘两句，没往深里想。
她把人送到楼下，巷口那盏路灯昏黄，照着江野那道旧外套的背影一拐弯，钻进了夜色里。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窦，又被她硬按了下去。三天后头会出啥事，这会儿谁也料不到——她就觉着，这顿饭吃得，比这大半年都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