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染回到北回廊时，天刚过正午。
管道网里的杂色灯重新亮了起来，棚屋间有人走动，灶台上冒着白汽。一切和往常一样，可铁澜的棚屋前多了一圈人。几个拾荒者蹲在铁澜门口，手里攥着旧工具，谁也没说话。铁澜坐在门槛上，左臂的旧工装袖子卷到肘弯，露出那只机械手。机械手从腕关节到指节，裂了一道极长的缝。裂缝从外壳一直延伸到芯片槽边缘，槽里的旧芯片蓝光一跳一跳的，像随时会灭。
苏小染在他面前蹲下来，把工具袋从肩上卸下。铁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机械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苏小染用推演灵路扫过机械手。裂缝比肉眼看到的更深，外壳裂开之后，里面的灵能管线有三根被震脱了接口。芯片槽边缘的旧裂纹也被震开了，和上次她填胶的位置重合。她先用剑鞘尖把脱落的管线一根一根拨回接口。管线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她拨的时候极慢，每一根都先对准接口角度，再推入。三根管线接好之后，芯片槽的蓝光稳定了一拍。然后她从储物袋里摸出灵能石粉末和一小块旧纪碎片，调了一小团胶。这次她把胶调得更稠，涂在裂缝两侧，等胶半干之后再涂第二层。第二层胶填进裂缝最深处，把外壳和芯片槽之间的空隙填满。
铁澜看着她填胶，没出声。等苏小染把最后一层胶刮平，他才开口：“旧物司的事，你听说了？”
苏小染说：“听说了。他们在找你。”
铁澜说：“不光是旧物司。玄工集团也在找。我昨天去矿区外围看了一圈，玄工的工装队撤了，可他们在铁轨口留了路障和岗哨。北回廊外围被围了。他们不进来，可也不让外面的人随便进出。旧物司的人来的时候，就是穿过玄工的岗哨进的学院。”
苏小染把胶抹平，等它干。她问：“旧物司和玄工集团什么关系？”
铁澜把机械手翻过来，看了一遍胶层厚度，然后说：“旧物司是玄工集团内部的一个部门。专门收旧纪遗物。可旧物司的司长不归玄工总部管，归天枢城议会直接管。所以旧物司做事，玄工管不了。他们在学院里抓人，陆讲师拦不住，辛老也拦不住。因为旧物司有议会授权令。”
苏小染说：“那灵网教团呢？”
铁澜说：“灵网教团是暗面上的。他们不造灵械，只传教。教义是‘灵网即神，万物皆连’。他们在底层和外环有大量信众。旧管区、北回廊、底层集市，到处都有他们的聚会所。他们不跟玄工正面冲突，可他们在旧物司和玄工之间插了一脚——灵网教团帮旧物司开旧纪封印，旧物司给灵网教团旧纪碎片做灵网节点。两方互相利用，可互相提防。”
苏小染把胶层表面最后一道刮痕抹平。胶层在机械手外壳上形成一层极薄的保护膜，蓝光在膜下稳定地亮着。铁澜活动了一下指节，机械手张合三次，关节处发出极轻的“嘶”声。比之前顺了。他说：“三大势力。天枢城议会是明面上的统治者。玄工集团是实际掌权者，垄断了灵械制造和灵能分配，议会里一半人是玄工的高管。灵网教团是暗面上的，不造灵械，可他们的信众遍布底层和外环。三方在旧纪之城的入口处僵持了三年。谁也进不去，谁也不让谁进去。玄工要旧纪的灵械技术，灵网教团要旧纪的灵路图谱来升级灵网，议会要旧纪的星核数据来稳定天枢城的灵能供给。”
苏小染说：“那第四方呢？旧纪派。”
铁澜把机械手收回来，五指攥了攥，又松开。他说：“旧纪派只有辛老头一个人。加上你，加上洛青禾，加上我，加上姜小满。五个人。第五方。”
苏小染把工具收好，站起来。她看了一眼北回廊深处。管道网朝下延伸，越深越暗，越暗越旧。她说：“旧纪之城的入口在灵网塔下面。”
铁澜愣了一下。他说：“灵网塔？塔基周围全是教团的岗哨。你怎么知道的？”
苏小染把在遗迹里读到的坐标告诉了他。铁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灵网塔建在天枢城最深处，塔基下面就是旧管道网的最底层。教团把塔建在那里，就是为了压住入口。他们知道入口在下面，可他们开不了第二重封印。所以他们等。等有人带着星核灵路来。等你。”
苏小染说：“那就让他们等。”
当天下午，苏小染跟着铁澜从北回廊旧管道网往下走。她要找到那条通往遗迹下层的路。路在北回廊最底层的一截废管道里。管道口被旧铁板封着，铁板锈得看不出原色。铁澜用撬棍别开铁板，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很陡，台阶上覆着厚厚一层湿滑的旧苔。他先下，苏小染跟在后面。石阶尽头是一条地下暗渠，渠里的水已经干了，只剩一层发绿的淤泥。两人沿暗渠往前走，暗渠很长，弯道极多。铁澜的步子很稳，路熟得像走自家的院墙。苏小染用推演灵路贴着暗渠壁往外扫，监控着周围的灵能波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暗渠尽头出现一片极大的地下空间。空间里有三座废弃蓄水池，池壁用旧灵能水泥砌成，水泥表面长满灰蓝色的苔藓。铁澜说：“这就是三层蓄水池。北回廊还没建的时候，这一片供水靠这三个池子。后来管道网铺好了，池子就废了。”他带着苏小染穿过前两座池子，在第三座池子底部的裂缝前停下来。裂缝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里的灵蚀气比外面浓得多，灰蓝色的雾从缝里渗出来，贴着地面翻涌。
铁澜说：“从这里进去就是遗迹下层背面。你上次从上层铁梯下来的路和这条路是通的。走这条更近，可灵蚀气更浓。”苏小染把裂缝的位置记在识海里。她没有立刻进去。她说：“明天再走。先把这条路画成图。万一有人堵了上层，我们还有下层。”铁澜点头。两人原路返回。
回到北回廊时天已经暗了。苏小染在铁澜的棚屋里把路线图画出来——从北回廊最底层管道口到蓄水池，从蓄水池到裂缝，从裂缝到遗迹下层背面。图上每一个拐角、每一处窄口、每一段灵蚀气浓度都标注清楚。铁澜看了一眼图，说：“比我自己记得还准。”
第二天清晨，苏小染准备出发去遗迹取碎片时，管道夹层外面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她刚把剑从枕边拿起来，推演灵路就捕捉到了一组极密的灵能波动。波动从学院侧门方向来，频率柔和、缓慢、带着极淡的蓝色荧光。灵网塔的光。灵网教团。苏小染走到管道夹层门口，掀开帘子。外面走廊里站着五个人。都穿着灰白长袍，胸口绣着蓝色灵网纹。为首的是个年轻女人，面容温和，头发束在脑后，说话极客气。她看见苏小染出来，微微欠了欠身。
“苏小染。灵网教团想请你去教团坐坐。”
苏小染没有动。她的手按在剑柄上。她说：“我不去。”
年轻女人说：“我们知道你不是灵械界的人。我们也知道你在找什么。你在找旧纪之城。旧纪之城的入口在灵网塔下面。塔基周围有教团的岗哨。你一个人进不去。”
苏小染说：“你们想要什么？”
年轻女人说：“灵网教团想请你加入。你加入教团，我们帮你打开旧纪之城的封印。教团需要旧纪的灵路图谱来升级灵网。你需要教团的灵网密码来开第三重封印。两方合作，各取所需。”
苏小染看着她。这女人的语气极诚恳，可诚恳底下有一种极稳的笃定——像是笃定苏小染没有别的路可走。苏小染说：“你们知道我手里有什么？”
年轻女人说：“星核灵路。推演能力。还有那把剑。三样合一，才能打开第二重封印。旧物司和玄工集团在等你。可他们不会跟你合作。他们只会抢。教团不抢。教团跟你换。”
苏小染沉默了几息。然后她说：“我不加入教团。可我可以跟你们换。你们给我灵网密码，我给你们旧纪灵路图谱。交换之后，你们开你们的门，我开我的门。”
年轻女人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可眼底的光变了。她说：“教团不跟外人换密码。密码只能给教团的人。”她顿了一下，又说，“你可以考虑。两天之内，教团在北回廊地下三层的聚会所等你。你来，我们谈。你不来，教团会自己想办法。”她说完转身走了。五个人跟着走了。走廊里恢复安静。苏小染站在管道夹层门口，手还按在剑柄上。灵网教团知道她的来路，知道她在找什么，知道她手里有什么。他们给的选项只有一个——加入。可她不会加入。她要把旧纪之城打开，让所有人都看见——旧纪之城不属于任何一方。它属于旧纪。而旧纪，是她要守的东西。
苏小染把剑背好，转身朝塔楼走去。她要去找辛老头。洛青禾还在旧物司手里，灵网教团在逼她站队，玄工集团在等她出错，旧物司在等她现身。而她手里，只有一把剑、一枚碎片、一张路线图。可她有推演灵路。有天衍棋盘。有铁澜、姜小满、辛老头。有洛青禾在旧物司里留下的定位标记。她走进塔楼，爬上铁梯。辛老头在等她。
苏小染爬上铁梯时，塔楼的蓝光封印已经灭了。
她侧身进门，辛老头坐在桌后，面前摊着那张旧纪之城入口的简图。图比之前更完整了，他不知什么时候添了几笔新线，把灵网塔的塔基位置标了出来。他看见苏小染进来，抬了抬眼皮：“灵网教团的人走了？”
苏小染说：“走了。他们让我加入教团，用灵网密码换旧纪灵路图谱。”
辛老头把简图折起来，说：“教团的灵网密码确实只有教团内部的人能用。外人拿到密码也没用，因为密码需要教团的灵网芯片才能激活。他们算准了这一点，才敢跟你谈交换。可他们不知道，你不需要他们的密码。”
苏小染问：“为什么？”
辛老头说：“第三重封印是灵网密码。可灵网密码本身不是目的。第三重封印的作用是防止外人在没有旧纪传承的情况下强行开门。你有旧纪传承。你的推演灵路、你的剑、你的星核数据，全是旧纪的东西。旧纪传承的人，不需要灵网密码也能过第三重。旧纪符文的底层逻辑和灵网密码是同源的。你推演灵路能读符文，就能读密码。只是要多花一点时间。”
苏小染在桌边坐下来。她把剑横放在膝上，推演灵路贴着剑身铺开。她想起在遗迹里用推演灵路解开三重封印的过程。第一重旧纪符文，她读得最快。第三重灵网密码她没碰过，可灵网密码的加密逻辑她在灵网教团的芯片里见过——频率柔和、缓慢、带蓝色荧光。和她的推演灵路不同源，可推演灵路能模拟。就像她在修仙界用推演灵路模拟灵能芯片的蓝光循环一样。她可以模拟灵网密码的频率，用模拟出来的频率去读第三重封印。只是需要时间。
辛老头说：“你还有一天半。旧物司总部的人明天傍晚到。你必须在他们到之前把洛青禾救出来，把灵械对接完成，然后去入口。入口在灵网塔下面。塔基周围有教团岗哨，可你有旧纪传承，教团拦不住你。你要防的是旧物司和玄工集团。他们会在入口处等你。”
苏小染把这一点记下来。她站起来，准备走。辛老头叫住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枚极旧的铁牌递给她。铁牌上刻着双线纹和一枚暖白碎片标记。他说：“这是旧纪派长老牌。拿着它进灵网塔，教团的岗哨不敢拦。教团和旧纪派之间有旧约——旧纪派的人可以进灵网塔，但只能进塔，不能碰塔里的灵网核心。你用长老牌进塔，从塔基通道下去。通道入口在塔内最底层，被灵网屏障封着。旧纪长老牌能开。”
苏小染接过铁牌收好。她走下塔楼，朝北回廊走去。她要去见铁澜。救洛青禾需要人手，对接灵械需要洛青禾操作，铁澜是唯一能帮她进旧物司车厢的人。北回廊的杂色灯亮着，管道网里有人走动。苏小染穿过晾衣架和旧灶台，在铁澜的棚屋前停下来。铁澜正在磨那根弯掉的撬棍。他看见苏小染走过来，把撬棍搁下。
苏小染说：“今晚去旧物司车厢。救洛青禾。”铁澜没有问“怎么救”。他只问：“几个人？”苏小染说：“你和我。姜小满在外围接应。”铁澜把撬棍扛上肩，从棚屋角落里拖出工具袋。他说：“旧物司车厢外围有感应线。我上次路过时看见的。从管道网上面翻过去，从车厢顶的旧管线接口进。接口不宽，可够一个人爬进去。”苏小染把路线记下来。两人等天暗透之后出发。
夜很深时，两人从北回廊摸到学院东侧。旧灵能车厢停在管道网边缘，车头朝里，车尾朝外。车厢门关着，窗子用旧布遮住，只从布缝里漏出极淡的光。苏小染的推演灵路贴上去扫了一拍。车厢里只有谢巡查员一个人。两个随从不在。洛青禾也不在车厢里。苏小染的心沉了一下。可她的推演灵路在车厢底部的旧管线接口处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暖白灵光。洛青禾的定位标记。她在车厢下面的旧管道夹层里。
铁澜从车厢顶翻上去，用撬棍别开车顶的旧管线接口。接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他先钻进去，苏小染跟在后面。两人沿旧管线往下爬，一直爬到车厢底部的夹层。夹层里很暗，只有极淡的暖白光照出洛青禾的身影。她坐在夹层角落里，双手被旧铜丝缠着，嘴上封着旧胶带。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她看见苏小染，用力点了一下头。苏小染用剑鞘尖割断铜丝，撕掉胶带。洛青禾第一句话是：“他们在等旧物司总部的人。明天傍晚到。谢巡查员今晚出去接人。车厢里没人。”第二句话是：“灵械对接的数据我算好了。两台灵械的灵路频率差半拍。对接时要把钥匙灵械的回旋标记反向接入。不然会烧。”
苏小染把她扶起来。铁澜在前面开路，三人原路返回。从车顶接口翻出去时，旧物司车厢里仍然空着。谢巡查员还没回来。三人摸黑回到北回廊。姜小满在管道网入口等着，看见洛青禾出来，跑过来一把抱住她。洛青禾拍了拍她的背，说：“没事。碎片还在。”苏小染站在旁边，把剑从背上解下来。她看了一眼学院方向。旧物司总部的人明天傍晚到。她还有一天。一天之内，她要完成灵械对接，进灵网塔，打开旧纪之城的门。然后，在入口处，和所有人做最后一场对决。